五更天寒得如浸冰窟,马二的耳朵被他娘两根粗糙手指拧住,生生拽离了暖梦。他娘嗓子压得极低,像硬土块擦过锅底:“黄豆,送油坊去!”马二眼皮沉坠,趿拉着破棉鞋出门,肩上三十斤豆袋如同坠着铅块。冰碴子刮过脸面,如刀割。送到二舅家时,天色依旧泼墨般浓重。
马二回程半途,一只黄皮子突兀地立在路心,两只前爪竟如人般作揖不止,随后凑上前叼住他破旧的裤脚,使劲朝野地里拖拽。马二心突突跳了两下,却也莫名跟着那点黄影走。约摸一袋烟工夫,眼前豁然:冰窟窿里,三只半大的黄鼠狼正绝望扑腾,眼看就要沉没。天地白茫茫一片,连根树枝草棍也无处可寻。马二嘬了嘬牙花子,麻利解下腰间那条磨得毛边的布腰带,甩入冰窟:“叼住喽!甭松口!”三团湿漉漉、打着哆嗦的黄毛,终于狼狈爬出冰面,乌溜溜的眼珠定定瞅了他片刻,便哧溜钻进雪堆,踪迹全无。
翌日清晨,马二在硬邦邦的枕头上摸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竟是一枚钢洋!柴垛深处,一双狡黠小眼亮了一下,倏忽隐没。马二他爹捏着那枚银元上了集,回来时手里提着三只蔫头耷脑的老母鸡。鸡炖得烂熟,香味弥漫,恭敬地摆放在柴垛旁边。马二爹对着空荡处拱了拱手,声音苍老而谨慎:“大仙的赏,俺们不敢白受。鸡给您留着,往后……两不相欠。”可晌午的日头还没爬上中天,灶房门口却赫然躺着两只僵硬的母鸡,羽毛完好,仿佛只是睡去,只是再也醒不来了。
怪事自此如藤蔓般悄悄缠绕上马家:粮囤里的米粒,竟自顾自悄然涨满,仿佛地下有看不见的手在推送;寒冬腊月,土炕深处无端热得烫人,如同有人默默在炕洞里塞满了烧红的炭。那些黄皮子们,竟也成群结队,大大方方登堂入室,蹲踞在房梁上,好奇地俯视着马二媳妇在油灯下密密地纳着鞋底。待到马家翻盖新房,马二特意在西厢房泥墙根处留了个拳头大小的洞,抓了把喷香的炒黄豆撒进去,声音含着一种质朴的恭敬:“给您……也留间屋。”
马家从此再不养猫。马二媳妇每每解释,嘴角总挂着一丝敬畏的笑意:“猫见了黄大仙就炸毛,反倒被撵得蹿上房梁,叫得撕心裂肺哩!”灶台角落,她每日必放半碗拌了猪油的红薯渣。黄昏时分,那些黄影子便排着队,用前爪灵巧地扒住碗沿,小脑袋埋进去,吃得鼻尖油光发亮。偶尔,碗边会多出几颗野板栗或山核桃,像一份沉默而郑重的回礼。
西厢房那个特意留下的“黄仙洞”,冬暖夏凉,竟成了家中最舒适的去处。墙角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那是马二闺女出嫁时剪下的嫁衣料子。夜深人静,常能听见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细微抓挠声,竟奇妙地如同有人在不厌其烦、一遍遍数着钢洋碰撞的声响。夏日的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幼崽们会毫无防备地瘫在阴凉的青石板上,露出软软的肚皮,尾巴蓬松得如同新扎的扫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马二娘反复告诫家人,万不可直视黄鼠狼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人看不透的乾坤。偏偏小孙子淘气,偷偷模仿黄鼠狼作揖的模样。一日正学得起劲,脚踝处忽被一条蓬松温暖的大尾巴轻轻一扫,那痒意直钻心窝,小家伙顿时笑得滚倒在地上。家中公鸡悄无声息地少了两只,马二爹对着空荡荡的鸡笼,竟不恼,反而低声念叨,像是说给隐形的邻居听:“黄大爷挑走的,都是打鸣吵醒它的愣头青……该!”
马二五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晌午,他靠着墙根打盹。梦里白雾弥漫,一位白胡子老头对着他深深叹气,声音仿佛裹着千钧重担:“恩公,这地界要乱,寸草不生啦……跟我走吧。”马二骤然惊醒,睁眼便见那只最苍老的黄皮子,端端正正蹲在面前,前爪合拢,正朝他作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召集族人,声音干涩:“搬家!得走!”众人哄堂大笑,只当他被日头晒昏了头。唯有他沉默寡言的小儿子,一声不吭,转身就去收拾那架破旧的牛车。
天色尚未破晓,村头早起磨豆腐的孙婆子,朦胧睡眼瞥见一队长长的、毛茸茸的黄色影子,默不作声地簇拥着马二家的牛车,悄无声息地向深山蜿蜒而去。
就在随黄皮子搬离的前夜,马二被一种奇异的呜咽声惊醒。那声音似人哭又似尖笑,从柴垛方向幽幽传来。他披衣起身,轻轻拨开草帘一角,屏息望去——清冷如水的月光下,那群黄鼠狼正齐齐整整面朝圆月,前爪合拢,肃然作揖。月光流淌在它们每一根竖起的毛尖上,银辉闪烁,宛如为这即将离别的尘世,披上了一层无声而哀伤的孝衣。
仅仅一个月后,东洋兵的铁蹄踏碎了山村的宁静。大火烧红了天空,也吞噬了房屋、谷仓、鸡鸣狗吠……当浓烟散尽,那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最终只剩下了半截黑黢黢的碾盘,像大地上一块无法愈合的、沉默的伤疤。
(唐 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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