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年间,皖北张大营子,全村张姓。村中顶顶尊贵的张家老太太寿终正寝。张家三子皆秀才,田庄如星斗散落百里,家势煊赫如日中天。
老大张廷玉执意重金延请阴阳先生选地。先生骑驴托罗盘,游荡三日,终指一处:“此乃真龙吐珠之地,贵不可言!”
未料,棺木入土不足五期,张家竟遭连番横祸。起初鸡鸭无声倒毙,继而骡马僵卧槽枥,最后竟轮到人丁——老大媳妇猝然长逝,几个年轻仆役亦莫名殒命。唯二房幼子张承嗣,眼目如启神光,诵读过目成诵,下笔竟似有神牵引。
人心惶惶,流言如瘟疫般蔓延,终汇成一句颤栗的猜疑:“莫非……是老太太坟地作祟?”
张家惶恐,又奉重金请来名震皖北的“铁口直断”李大师。李大师登临坟头,罗盘微颤,面色凝重:“此地龙气太盛,如烈火烹油,血肉凡胎岂堪承受?若不迁坟,恐人丁凋零,血光不止!”
张家上下听得汗毛倒竖,无不悚然赞同。
起坟当日,大师设五色土坛,香烟缭绕。时辰既至,只听一声高喝“启!”,土工挥锄掘开墓穴。就在棺椁显露的刹那,一道巨大黑影如墨泼出,竟是一条碗口粗的乌鳞大蛇,直射天光!霎时间,青天白日骤然变色,霹雳撕裂长空,狂风挟裹着暴雨倾盆而下,天昏地暗如同末日。众人惊魂未定,大师强自镇定,指挥着将棺木移往新选坟地。
当夜,新坟的泥土气息尚未沉落,二房庭院骤然响起凄绝哀号,撕破沉沉夜幕——神童张承嗣,竟在灯下无声伏案,气息已绝。那盏映照他灵慧光芒的桐油灯,火焰猛跳数下,终究无声熄灭,一缕青烟如魂灵消散,袅袅升入无边黑暗。
张老太爷瘫坐于厅堂太师椅中,窗外新土气息混着雨腥,沉沉漫入。棚中老驴不知人间变故,咀嚼夜草之声依旧清晰,咯吱,咯吱,单调而固执地响着,仿佛时间咀嚼着命运残骸,抑或命运咀嚼着人心无尽的荒凉。
那五色土坛的余烬被风卷起,灰白如蝶,扑向檐下。新坟之上,竟于一夜之间,钻出点点朱砂般刺目的野莓。坟头青草微微颤动,恰如地下蛇影游移,无声诉说着土地深处那未解的、焦灼的谜题。
(图/吴传平)
编辑:靳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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