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之死

陈艳芬

失眠的夜晚，辗转反侧，突然想起那些死去的同学，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正在饱受病痛折磨的我，心中不由地里百感交集，感慨不已。

第一个是我的小学同学，同村的一个长得斯斯文文很帅气的一个小男生，身体一直不好，面黄肌瘦。上五年级的时候，上课突然间就是肚子疼得打滚，同学帮忙送他回到家，家人就是送去医院治疗。不久就听说是患上胃癌晚期，几个月后就死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我们都很小，跟他也没有太多交集，虽然一起长大，但从不在一起玩，对他的死，只觉可惜、惋惜、惊愕，然后是漠然，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和他早恋的女生就害惨了，生病期间经常去看望他，说起来就泣不成声，眼睛都哭得红了肿，一副可怜巴巴、生无可恋的样子。当时我还不能理解。

男同学死了之后，那女生仍去看望他的父母。一来二去，与他的哥哥互生情愫，小学毕业后就嫁与他哥，他哥诚实憨厚，勤劳能干，俩人日子过得也算甜蜜。他母亲为缓解丧子之痛，赶上生育二胎的末班车，重新生了一个男孩，和他们的儿子大小两三个月。两个小孩特别像，像双胞胎一样，都像我已死去的同学。婆婆下地干活，儿媳就在家带两孩子。一手带着儿子，一手带着小叔子一起把他们养大了，说起来也是一种美谈。说她是嫂娘，又是嫂子又是娘。一手拉儿子，一手拉小叔子，两孩子长得一模样，外人不知谁是谁，只有她知哪个是亲生的。

第二个想到的是上初中时候的好友刘秀华。一个浓眉大眼，长发飘逸的女生，花季少女，突然轻生走了，特别令人意外。原因，竟是因为跟母亲吵了一架，嫌她母亲把她生丑了，没姐姐漂亮。母亲生气说：“你去死吧，死了重新投胎”。她就听进去了，趁着母亲去插秧，一瓶农药喝下去，就永远地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她还嫌她丑？切！但在校园里，她像一株朝气蓬勃的向日葵。给人活泼开朗的形象。被同学称为校花第二的女生。她与我要好，课间操都要站在一排做，也经常手牵手一起上厕所，她经常说，你的手真热乎，不像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们约着一起去打饭，互说悄悄话。她还告诉我她的小秘密，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是班上高大帅气的体育委员冯某，但暗恋纠缠的她的是形象气质不佳的回族马某。她对喜欢的冯某是开出卑微又无奈的小花。对纠缠他的马某憎恶又害怕，长出的是荆棘刺疙瘩。成长的烦恼疯狂地折磨着敏感脆弱多情的她。

那时候我们刚上初二，她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像花骨朵般地凋谢了。记得她死时是在周末回家的时候。星期天一大早，从邵同学那里得知她轻生的消息，我万分震惊，深感痛惜，那个阳光、开朗、漂亮得让我羡慕的女孩，她并且是我初中最好的同学同桌啊！

星期一放学，我们几个女生相约去看她，她被白布包着停放在村口，远远看见，她肚子挺得老高，我当时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妈妈气倒了，她姐姐嗓子哭哑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地说：“秀华死的第二天就是她的十五生日。我还特意从昆明买了个蛋糕，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回家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的妹妹就这样走了”，说着放声大哭，我们也忍不住，跟着哭得稀里哗啦的。

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梦里经常有她，向我招手，我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动。我走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向我招手，躲在墙角，躲在床下，躲在桌椅下，躲在花丛中，我一直在躲着她。多少年过去，终于梦中没有她了，也许她到了一个极乐世界，已经不再牵挂我了，我也把她慢慢地忘了吧。

还有一个初中同学高某某，他是一个比较可爱的小男生，但说话结结巴巴的，很搞笑。聪明而不好学，特记得用词造句的时候，他就用个最简单的方法，超级懒动脑子。比如我们语文老师说，如果考试的时候遇到一个陌生的词语，当你造句困难，不知道它的意义，你可以这样造：“我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把这个词用进去也算是可以的，这是应急的办法”。但是以后每次造句，无论看到哪个词，他都是用这个方法操作。比如有一次用“萦绕”造句，他也是：我不知道萦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老师看了一下，勃然大怒，让他重新造他，他造句：我刚才吃了一个肉包子，肉包子的味道，在我嘴里萦绕。比如用“留恋”造句，他也说造成：我不知道“留恋”这个词的意思，老师说，你咋不讲你不知道你是你妈的儿子，你奶奶的孙子？让老师哭笑不得，让他重造，他又造句：我刚才吃了个肉包子，我很留恋肉包子的香味。老师说:“勉强可以，造句不离肉包子，吃货一个”。现在想起还觉得好笑。初中毕业以后不知道他在哪里读高中，反正失去了联系。过了好多年以后，心里也偶尔会想起这个笑嘻嘻的男生，我就坐在我后面。每天课间下课，因家庭条件比较好，天天都去吃肉包子。经常结结巴巴说：“哎，给、给吃肉、肉包子，我、我、我请你、你、你吃。吃、不吃、热、热包子，我、我、请你”。看他一脸认真一字一字磕磕巴巴地咬文嚼字的样子，我强忍着不笑说不吃，他就去买吃包子了，他一走，我们周围的男生就起哄，嘲笑他无事献殷勤，自作多情。每天都要问，我每天都要说我不吃，想起就好笑。那个眼睛闪闪发亮的男生。多少年没联系，没音信。    

十年前的一天妹妹跟我说，你认不认识高某某，他死了，我很诧异。我说为什么死了？她说，破产了，做工程被骗了300多万，想不开把车开到滇池边，车留在岸上就跳滇池，死了两天以后。尸体飘起来，才被人们发现车停在路边两天了。听他媳妇讲，他开车出门时，曾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过两天看新闻就知道了。”因为破产，他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我妹说其实他家条件特别好。即使破产了，就是损失了300万，也不会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就那么想不开，就这样走了。想起来我也觉得特别可惜。从失去联系20多年，再知道信息时他已经死了。这是我第三个已经失去的同学。

第四个已死的高中同学也是一个男生，唯唯诺诺，说话很特别，眼睛紧闭嘴巴大张，唾沫横飞，也是结结巴巴的。前年我们回老家为老同学的父亲问忧，他也去了。老远又看见他说话唾沫横飞，伸着脖子巴巴地说这说那。看着滑稽又搞笑，当时我在想啊，多少年了，咋一点没变。他是我不喜欢的类型，女同学都不喜欢他。不到十天，听与他同村的女同学说他不在了，问我去不去参加追悼会。我太吃惊了，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叫“不在了”，她说就“死了”。我很奇怪，怎么死了，什么原因啊，她说他是自杀。跟儿子吵架，又跟妻子吵了一架，就在书房里用一条领带，把自己吊死了，我怎么都想不到书房那么小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门把手怎么可能吊死一个一米七五的高个男人？怎么可能？但是，确实是这样死了。有同学都说可能被他儿子打死的，因为他生性懦弱，老婆霸道强悍，毛头儿子嚣张跋扈，在家庭没地位，与老婆不和谐，老婆儿子都看不起他，吼他打骂他是家常便饭，一直被压制抑压久了，心灵受损，思想崩溃，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有人说可能说他早就得了抑郁症。

多年前曾见过他妻子一面，对他妻子的人品也不怎么了解。当年看到他跟他妻子儿子一起走在四营街上的时候呢，我吃了一惊了，那么一个长相普普通通、没有气质，没有形象，老实巴交的男人找那么一个漂亮的老婆，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就有疑问，他老婆凭什么嫁他？他当年的婚姻，让多少男生羡慕妒忌恨！老婆妖娆妩媚，肤白貌美，身材苗条，相当的性感漂亮，是女人中的极品，他跟她站在一起啊，真的是相当的不协调。并且女方还是昆明拆迁户，家财万贯，住房商铺好几套，当时我就想他们的婚姻能长久吗？因为没交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突然听说他死了。想当年，听同学说，哦，他是烧高香了，那么普通的一个男人能找那么优秀，那么漂亮完美的妻子，并且家庭还那么好，是上辈子积了德，才有那么好的福报，想不到他到人生半百中年陨落。

从已经失去的几个同学看到了生命的脆弱。有时候是不得已而死的。有时候就是人为的主观因素，看不开想不开想不通，走进了死胡同，跳进了万丈深渊，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从两个男同学的轻生，我想到，男人脆弱起来，跟女人没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男性虽说是理性的、坚强的、坚韧的，有如钢铁一般的毅力，但脆弱时如芦苇般，风吹易折断，让人唏嘘不已。他们自己倒是解脱了，却让家人永失亲人，让父母承受锥心的丧子之痛，对在世的亲人却是无尽的悲伤和打击。

生命啊生命，我们应该好好珍惜，病了的还想方设法地救治，即使是患了癌症的人，家人也都不放弃了，倾家荡产尽力挽救。睡不着的夜晚。想这想那，那些失去同学的身影、形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他们在那边是否忏悔了，是否懊悔了，是否担心人世间的父母亲人，是否对世间还有留恋？是否觉得对子女、对父母的亏欠？是否心安理得？

我有种奇奇怪怪的想法，闲多思多。他们在那边是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人死后会在地狱某层受罪？人死后是进天堂还是下地狱，一切都不知道，愿逝去的朋友安息，愿活着的朋友安康。

作者简介：陈艳芬，云南人，汉族，70后，嵩明县作协会员，作协理事。自由职业者。喜欢文字，养病的日子，读书是修行、写作是生命的呐喊。让灵魂不孤独。读读写写是思想的探索！也是打发无聊时光的一种寄托，让心灵放飞，让心灵有一个归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