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唢 呐 二 叔 》
(龙湾镇人物记之一)
关 东 月
程二叔的唢呐声是程家村的闹钟。
每天清晨五点,当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那高亢嘹亮的声音就会穿透薄雾,从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传来。先是《百鸟朝凤》的热闹,接着是《山坡羊》的悠长,最后总以一段《哭皇天》收尾。村里人说,听了二叔的唢呐,连最懒的公鸡都会扑棱着翅膀打鸣。
我裹着棉袄蹲在槐树下的石碾旁,看二叔吹奏时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露出脚趾的黄胶鞋,可一旦那铜喇叭抵在唇间,整个人就像庙里的神像般庄严。唢呐的红绸穗子随风摆动,仿佛有生命似的。
"小满,给你二叔送饭去!"母亲在厨房里喊。我捧着热腾腾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碟咸菜跑过去,二叔正好吹完最后一个音。他接过吃食,粗糙的手指拂过唢呐杆身,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牙印。
"二叔,这唢呐多少年了?"我盯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二叔掰开窝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比你爹年纪还大。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枣木芯子,铜皮包口,你听这声——"他突然吹出一个极高的音,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现在的新唢呐,塑料杆儿,吹不出这个味。"
村支书老马骑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红布条:"老程,后晌张庄有白事,主家点名要你去。"二叔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在老槐树上画了道杠。那树上已经排了七八道白痕,像某种神秘的计时方式。
"二叔,您能教我吗?"我鼓起勇气问。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可这时志强哥的摩托车突突地开进院子。他在县城当会计,每周回来一次,每次都穿着锃亮的皮鞋。"爸!"他老远就喊,"下个月我领导儿子结婚,您可千万别去吹那破喇叭!"
二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什么叫破喇叭?你小时候发烧,还是我吹《安魂曲》把你从阎王爷那儿叫回来的。"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婚庆公司有全套音响设备,谁还听这土掉渣的东西?"志强哥从摩托车上卸下一箱牛奶,"您就歇着吧,我工资够养您。"
我看到二叔的手在发抖,那支陪伴他五十年的唢呐突然显得那么沉。他默默走回土坯房,背影佝偻得像根老藤。志强哥冲我使个眼色:"小满,你多劝劝二叔。这手艺早该淘汰了,他吹一辈子,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
那天下午,二叔还是去了张庄。我偷偷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看他走在棺材前头,唢呐上系着白布条。起初是《大悲调》,哀戚得让人心颤;起灵时换成《将军令》,悲壮得连抬棺的汉子们都挺直了腰板;最后在坟前吹《西风赞》,曲调苍凉得像要把亡魂送上云端。主家塞给二叔的红包里,只有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回村路上,二叔的哮喘犯了。他坐在田埂上喘得像拉风箱,却还死死攥着那支唢呐。我帮他拍背时,发现蓝布褂子下露出医院的缴费单——"肺气肿,建议住院治疗"。
"二叔,您该歇歇了。"我小声说。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桂花糕:"今天农历十六,是你二婶忌日。她最爱听我吹《月儿高》。"月光下,我看见老人混浊的眼泪滚进唢呐碗口,那铜器便也泛起水光。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戴着金丝眼镜,白衬衫一尘不染,在村委会门口打听"那位吹传统唢呐的老艺人"。老马支书把人领到二叔家时,志强哥正好回来取东西。
"您是程老师吧?我是省音乐学院的赵明。"眼镜男人激动地握住二叔满是老茧的手,"上周在张庄听到您的《西风赞》,那是真正的民间艺术!我们学院想请您去录音,把这些濒临失传的曲目保存下来。"
二叔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志强哥突然冲过来:"爸,别信这些骗子!他们就是来猎奇的,把您当动物园的猴子看!"
赵教授愣住了。他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二叔在坟前吹唢呐的身影,背后是苍茫的田野和落日。"程先生,您儿子可能不理解,但您吹奏的是活着的音乐史。这些曲谱和技法,在书本上已经找不到了。"
我看到二叔的眼睛亮起来,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手抄谱,纸页都泛黄了。"《清河调》《浪淘沙》《十八摸》...师父说,这些曲子从明朝就传下来了。"
志强哥突然夺过一本谱子:"就这些下三滥的调调?《十八摸》也能登大雅之堂?"他撕拉一声扯破册页,碎纸像枯叶般飘落。二叔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扑过去抢救那些碎片,哮喘却突然发作,整个人蜷缩着倒下去。
医院的白墙映着二叔灰败的脸。赵教授垫付了医药费,还带来个消息:文化厅要评选"非遗传承人",每月有八百元补助。"程老师,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帮您申报。"
志强哥在走廊上抽烟,烟头按灭了一地。"小满,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忽然问我,"可我一想到小时候同学笑话我爹是'吹丧的',我就..."
病房里传来唢呐声。二叔醒了,正用赵教授带来的新唢呐试音。这次吹的是《喜相逢》,欢快的调子惊动了整层楼的病人。护士要阻止,赵教授却摆摆手:"让他吹吧,这是最好的药。"
一个月后,二叔戴着大红花从县里回来。文化馆给他发了"民间艺术家"的证书,还配了套新行头:黑缎面对襟褂子,千层底布鞋。志强哥开着新买的小轿车去接他,后备箱里装着套专业录音设备。
"爸,赵教授说您这些曲子能出唱片。"志强哥帮二叔系安全带时,手有点抖,"我...我联系了婚庆公司,以后红白喜事,都加个传统民乐环节。"
二叔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儿子梳得油亮的头发。车经过老槐树时,他忽然摇下车窗,吹起《步步高》。唢呐声惊飞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已经泛黄的麦田,而更远处,新修的高速公路像条银带,正穿过我们的村庄。

作者 关东月,吉林人,现居广东佛山。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世界诗人》签约作家,经典文学网签约作家,长春市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文学艺术》副总编,《中外文化传媒》副主编,《当代精英文学》顾问。作品散见于诗刊,《春风》《蔘花》,《青年月刊》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吉林日报,长春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报刊杂志及各大媒体网络平台,有多篇获奖作品被选编入《当代华语作家获奖文集》,《中国亲情诗典》,《中国实力诗人优秀作品集》,《中国最美爱情诗选》,《中国精典小说,散文,诗歌集》等多部国家出版物文集。荣获全国首届东岳文学奖,第三届孔子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