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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九十七章、一场游戏一场梦
高见岭不知道自己是醉了、是在做梦，还是睡着了，他睁眼看到夏青在他身边打呼噜并不惊讶，却把昨晚听到的事情全都忘了，只知道他们先在桃花岛别墅区的会所吃过饭，又在县城帝王大酒店的茶馆喝过茶，甚至参加的人他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他们谈话的内容，却知道很重要，就以最轻最小的动作起床上卫生间，用手机给苏晓发信：“晓，我在县城宾馆，昨晚喝多了，今天回去。”他还得安抚这个女人。
高见岭回到被窝，又躺着假睡，想着如何和夏青挑明两个人的关系，他想说：“咱们是半路夫妻，结婚八年，因为疫情分开了三年，以前也过得不好，你看要不要你回美国或在北京，我继续留在这山沟，咱们就分手？”却不好开口，夏青刚从美国回国就来这山区看他，而不是打个电话叫他过去见她，见面一切如故也没骂他训他，他总不能一见面就提出离婚。
夏青起来上卫生间，回到床上脱光衣服挨着高见岭，说：“快两年没见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人就是这种动物，几乎跟所有女人有生理反应，别说这位五十多的女人尽管胖了点风韵犹存，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可这次他真没反应，说：“我昨晚喝多了，现在脑子都嗡嗡的。”
夏青知道高见岭只有二两酒的量，拉他起来靠着枕头坐，说：“我们昨晚的谈话你可记得？”
“不记得。”
夏青说：“临河县财政可能崩溃，罗丽娜可能有牢狱之灾。”
“不会吧？”高见岭说，他想起罗书记昨晚在酒桌上风光无两。
夏青说：“你还是不懂经济。政府的钱从哪里来？税收和各种没收和罚款。它们在改革开放前还量入为出，所以城市破破烂烂，居民住房很紧张。改革开放后它们把公房卖给居住者，这一项既甩掉了包袱还收割了一把韭菜，居民们还乐意，你说它们高不高？”
这种话苏晓是不会说的，她的话中都是形容词很少数词量词，生动却没思想；而夏青的话中都是数据和分析，枯燥却有嚼头，这样的女人只能做合作伙伴而不是妻子。高见岭说：“那时候的房本改成个人的名就收几百块，让中国有了有产阶级。”
夏青说：“我就说你这建筑设计大师得懂房地产经济。政府的第二招棋更高，开放房地产市场，不但让原来划拨的土地卖了钱，还增加了窗口收费和税收，在基本上实现了居者有其屋的同时城市面貌也新了，道路和基础设施一流，这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前三十年的成绩，令全世界震惊和羡慕。可居民住房总有饱和那一天，城市不能无限扩容土地财政就不可持续，日本和美国都因此爆发过金融危机，这一点当局知道却刹不住车。”
那时候高见岭正在建设部，建设部联合财政部连续颁布了限制房地产市场的“老八条”、“新八条”、“又八条”，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主要是资本推波助澜，中国的房价就越压越涨。
夏青说：“房地产市场弹性控制就好了，不能急刹车，可中国的政策就是忽冷忽热，直到‘房住不炒’，房地产市场出现了拐点，可靠惯了土地财政的地方政府仍想维持地价，就让他们的企业‘城投’下场摘地，以维持虚假繁荣，这能不被套牢？三年疫情更是雪上加霜？”
高见岭说：“各地的城投就是个怪胎，因为是政府举债的平台，有财政担保各金融机构也敢借给它们，它们就借贷无度、花钱无度，投资无度、浪费无度、贪腐严重。”
夏青说：“可政府是不能破产的，就只能靠印钞和发债度日，就会酿成通货膨胀，更大的经济危机在后面。咱们起床，吃早饭。”
高见岭和夏青到楼下餐厅吃自助餐，这让他想起了他们俩初识的时光，每次谈话都如饮甘霖，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些含金量很高的话题成了互相的攻击和争吵。
他们俩各捡各的，夏青说：“罗丽娜的问题不在城投而在他与白志刚的合作，哪能把政府的钱划给私人办企业呢？也是白志刚有意拉她下水，白纸黑字把她列为股东，我不可能替她堵这窟窿掉进去。”
高见岭想起来了，罗书记曾求夏青和其他校友，也许求遍了所有人，夏青表面上和她很亲也组织了同学们帮她，自己却不会出手，这就是搞金融的人理智和残忍的地方。他问：“刘冬梅有事儿吗？”
夏青说：“查都有事儿，不查都没事儿，看来你不当权我不从政就对了。”
高见岭希望进入他们俩的话题，家里还有个女人等着他，问：“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下一步怎么办？”
夏青说：“不走了，夫妻一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时罗书记的司机送来了一把车钥匙，她说：“谢谢。上车。
夏青坐在驾驶的位置上开了导航，他们俩以最慢的速度行驶在去小李村的路上，这是散步的感觉。
夏青说：“罗丽娜的事情我只能安慰她，党爱国的企业也完了，你不知道他曾经有多风光，国资委下属，有得是钱，几乎承办了北京所有体育场馆的建设，却承担起了‘后奥运时代’运营的重任，各地的体育场馆都免费给他运营，可他至少得投资装修、设施和人员，也有日常费用，全被套牢，也面临破产，也在向校友们救援。”
高见岭发现走上层关系路线的人最终会倒在上层关系上，心怀忐忑地问：“你看到白志刚发给你的视频了吗？我和一个女人的？”
夏青淡淡地说：“噢，你们拍得挺好呀，叫苏晓吧？我要见见她。”
这是要去打架，高见岭被吓得不轻，说：“都是我的错，你放过她好吗？”
夏青的车停在了桃花岛别墅区高见岭家的门前，她下车说：“老高，你叫上李大哥。”
李志和小跑赶了过来，紧张道：“弟妹，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夏青用鼻子哼道：“我自己家不能进咋的？老高你开门。”
高见岭这才想起他给苏晓发的短信一封都没回。他们进屋，夏青没发现一双女鞋、一件女衣、一个女人的用品，她知道这是刚被清理过，问：“我就在这儿住，欢迎吗？”
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高见岭说：“这，这是你的家。”
夏青问李志和：“李总，我在您的公司干活行吗？”
李志和瞅瞅高见岭，不知道他们俩谈到什么程度，尴尬道：“我们的庙太小，就怕摆下您这尊大佛。”
这时张晋秋的郝律师来了，问：“夏姐您找我有事儿。”
夏青像主人那样往沙发上一坐：“你把我和这家公司的关系说说。”
郝律师说：“噢，张总在山上的投资都是夏姐出的，夏姐是真正的股东，张总是‘代持’。”
夏青把脸一变，说：“高总、李总你们听好了，我是60%的大股东，有临河新石材及工艺品研发创意有限公司的绝对控股权，而临河公司有泜河公司的控股权，现在不是你们用不用我，而是我用不用你们。”
高见岭这才想起昨晚他在茶馆听夏青和张晋秋说的话，说：“我们哥俩就白忙活了？”
李志和傻了眼说：“资本原来这么血腥？”
郝律师冷笑道：“没人逼你们，条件是你们同意的。”
夏青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我只要你们赶苏晓走，剩下的一切照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