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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伊忠，湖南省张家界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有文学专著三部公开出版。曾荣获全国、省级诗歌奖项。
1
一个让我憎恶的黑色的冬日
阴雨连绵
霹雳的电话，猝不及防
几个平常不过的字词
毫无商量地组合在一起
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让我成为一架几乎破碎的机器
回到家里
你安然地躺着， 一动不动
完全不理会穿过凝重空气的
五个子女的眼泪， 还有那
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们正是青壮年， 因为
山村土地的肥沃 ， 更因为你的
养育
体力已不亚于年轻时的你
为何如此强有力的联合
都不能把你从死神手里夺回
旷日持久的秋风
最应熟悉你的头发
那是一丛劲草， 有着青青的色泽
和坚韧的质地， 如同春韭
一茬茬割去，又一茬茬长出
你的牙齿， 果核都会生出畏惧
你曾用它咬断生活中的铁
忍受数不尽的酸性
并不笨拙的手脚， 仍能
割牛草， 种稻子和包谷
我始终弄不明白
曾经因体外循环的凶险
死过无数次的你
经验丰富到无以复加
同死神打交道屡战屡胜的你
这一回怎么……竟然----
突然失手
2
每次回家， 我都会见到你
期盼的眼神、 浑浊的老泪
颤抖着给我掏出一根弯曲的香烟
我吸着， 就象噙着你额头的
皱纹。 你一辈子很少下到厨房
却自从儿子远离
你总会帮着母亲洗菜烧火
用改变过去的习性的方式
流露纯粹
儿子是个仅能挣上点血汗钱的
无能之辈， 在一个山外的小城里
蜗居。 捉襟见肘的我
带给你的只是劣质的酒和烟
还有例行公事般的三言两语
程式的至今——让我汗颜的孝敬
来去走马流星
老家成为我的客寓
你和母亲为你们的儿孙
准备的最为丰盛的晚宴
让我们风卷残云
把一桌子狼藉和琐碎
留给服务的你们
3
你生于没有秩序的社会
到处发炎和溃疡的土地
流水筵席的乱世
一桌桌由底层人的血
酿造的红酒和骨肉烹制的
菜肴 ， 由着
枪炮的拥有者享有
在流离失所的驿动中
靠着包谷糊 ， 粘贴
幼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一副瘦弱的骨架 ， 长成
一阵风就可摧折的秸杆
蔫蔫的叶片 ， 透出
瘌痢的绿
祖父的耕种意识
来自世袭
武断地将你的目光
栽种在棕黄的土地
让它年复一后的
生长着 、复制着
好多年以后 ， 你的体内
就有了几乎相同的思维
除了年纪的差别
你就是又一个祖先的模式
4
相信土地 ， 如同
相信久雨之后
必然放晴
你从来就瞧不起儿子
因为儿子背叛了土地
村子里熟悉的山路
那是一条条蚯蚓
你说 ： 儿子你
也是一条蚯蚓
你不相信
凭着能写几句好的文字
说些漂亮的话
未必就会生出五谷杂粮
未必就能养活儿子的一生
还有儿子的老婆孩子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你就近乎苛刻的 让我
跟在你的屁股后边
演习挖地、 栽秧、 掰玉米
一层层血泡， 磨穿了
稚嫩的皮肉
你说黄土能疗伤治病
给我的伤口洒上一撮土末子
果真痊愈了
钻心的疼痛
每当我回到家里
你就会催促我放下书本
甚至命令我背上
犁辕， 用尖利的武器
借助水牛的力量
开始同土地的战争
我曾经一次次地拿起
一把刀， 暗地里报复你
刺向你的儿子的身体
剜去你留在我体内的部分
可总不能成功
因为……
5
母亲拿出她老人家花费了
许多时日才做出的新鞋
我笨拙地给倒在地上的你
穿起
兄弟砍来一根桃枝
让我放在你的僵硬的手心
捏着你的冰冷的手脚
我打了一个寒噤
也许是流出了过多的热泪
似乎流完了心里的温度
我的心地也是白茫茫的
结上了厚的冰层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脚呀
除了睡眠 ， 它们就
总是与土地构成一定的角度
前俯后扬 ， 或直立
家乡的每个山旮旯
都留有你的深深浅浅的
脚窝和爪印
越是密麻的地方
庄稼就越是茂盛
当劳动力靠着
固定的数字记载， 当成
筹码。 你一年四季
把那工分叠成整个村子里
最大的一堆
然后将这些可怜的战利品
分给我们兄弟姊妹
当我狼吞虎咽时
唇齿间总有一丝苦涩和血腥
当冻结的乡村， 稍有
融解 ， 你就出外
穿一双旧轮胎做的
“皮鞋” —— 那船形的物件
伴你飘泊异乡他土
你让石灰咬得
眼睛布满红色的“蛛”网
让耳朵灌满搅拌机的轰鸣
让鼻尖涂抹洗不去的沥青。。。。。。
你的嗅觉的潜能
得到全方位的开发 ， 变得
日渐灵敏
石头赚钱 ， 你去采石
修路赚钱， 你去修路
6
玉米、 洋芋、 番薯
等同于砂砾
当我听到铁锹铲着它们的时候
受过沉闷的内伤的口胃
就会与耳朵、 与心脏
同病相怜
你深知孩子们的企盼
每次从外面回来
蛇壳袋口一打开
就会增加我们眼睛的亮度
有一支手， 从我们的喉咙处
柔软地长出
贪婪地攫取你从远方带回的欣喜
说实在的， 那时盼望的
并不一定是你的身影
更主要的是你一次次
犒赏了我们的食欲
现在想来
我仍不能原谅自己
我不能记起
当我们饱餐你用汗水
换回的美食时
你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有没有品尝过， 哪怕
那么一丁点东西
你一辈子都是粗茶淡饭、
抽的烟是自己种的
连同烟梗你都不放过
切成一丝一缕
在你的灵前
放上酒肉
也放上我的一份愧悔
我曾陪同客人
在星级宾馆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
还有茅台五粮液
却从没带给你那么一点一滴
生前， 你没舍得吃上
一回大酒大肉
等你患病后
给你买上好点的吃食
你却又再难下咽
7
为了全家生活的光线
你把自己的肉
熬制成油膏， 剩下的
就只是皮包骨头
在你还只有五十来岁时
就仿佛风中的残烛
一脸的阡陌纵横
一剪的佝偻身躯
被愈来愈荒芜之后的杂草
挤兑生命的领地
你逼迫把脚步和眼光
从远方撤回
大量的心思开始
投注于岩石、 泥土和
那青翠的楠竹林
烟尘火花 ， 在铁器与石头的
征服与抵抗中不断地喷溅
砖瓦一匹匹， 从胚泥上割下
从焚烧过的窑子里走出
浑身黢黑
饭篓 、 背篓 、 箩筐 、 竹床
编织进了你的许多个清亮的早晨
还有数不尽的月色的黄昏
石匠、 砖瓦匠 、 篾匠
的名声 成了你晚年的
盂钵 ， 不用敲打
也不用念经
在方圆数十里的山水间
你这游方僧， 就能
逢山过山， 逢水过水
8
高强度的付出
不断地旋松你那生命的
发条
最为象形的秒针的节奏
一种心脏的跳动
终于拖泥带水
大把的药片、 红白的液体
难以冲刷大面积的脑梗
那是你熟悉不过的棺材
你曾用自己的身子
反复地丈量这死后的住所
你的儿女们， 七手八脚
把你放进
之后， 又是我用锄头
刨土， 洒在你的仅隔了
一层木的身上
我们是多么的残忍
是我们的双手 埋葬了你
——我们的最为关心我们的人
你对粉笔 、 电锯、 瓦刀
缝纫机， 有着特别的感情
看到它们 ， 你会细心地
凑上前去
轻轻抚摸
好象抚摸熟睡中的孩子
虽然你不认识文字
不懂得发动机的原理
也不曾在脚手架上浆砌
也裁剪缝合不了七零八碎
只是因为儿女们
从事了以上的职业
你就认为所有的那些
都是你的儿女的附属
不是帽子， 就是裙裾
9
你走了
离开人世时
你是多么的悭吝
竟没有留下一言半句
只有弥留之际的两窝热泪
在你年老时
我们做儿女的
不能在你面前尽孝
总是来去匆匆
聚少离多
没能安慰你的孤寂
我知道 ， 从此后
一个曾经完整的家
不再完整
我的下半辈子也
会让思念的
风湿
在特别的时段
让我的情感的关节
疼痛不已
作于2012年冬，即父亲去世的那段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