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汉荣，诗人，散文作家，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散文集《驶向星空》《家园与乡愁》《李汉荣散文选集》《点亮灵魂的灯》《河流记——大地伦理与河流美学》《植物记》《动物记》《牛的写意》《万物有情》《沧海月明》《睡眠之书〉《万物皆有欢喜时》《在星空下静坐》《外婆的手纹》《总有喜鹊待人来》《世间万物都在治愈你》《在更热烈的风里相遇》等。有100多篇散文入选全国各地小学、中学、大学语文教材、教辅及中考、高考试卷。曾获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冰心文学奖、中国报人散文奖等奖项。
人活世上，人有人格；物活世上，也该有物格吧？
人之情感、心肠、智慧、识见、言语、气度、德行，合在一起，成其人格。
物之功用、气息、形态、色泽、品质，形成物的“物格”。
若此说成立，那么，土有土格，水有水格，石有石格，瓦有瓦格，笔有笔格，纸有纸格，鸟有鸟格，虫有虫格，树有树格，草有草格......
我们不妨将人格和物格做一番比较。
俗话说：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且忍住性子，就让我做一番“人格与物格”的比较吧。
作为人，有时我觉得自己的人格很高尚而且高贵，有时候就觉得不怎么高尚高贵，有时候竟觉得自己的人格连一株植物、一个动物都不如，心里还真为自己惭愧不已。
一个人若是被人性中的低级情欲，如贪嗔痴、嫉妒恨支配的时候，其为人处世的表现，肯定是低劣的，其人格，不仅不及格，而且很可能降至负值以下，因为他对人、对世界带来的不是正面的增益，而是负面的伤害。
这时候，这个人的人格，实在低于任何一个物的“物格”——
低于一片瓦的瓦格：瓦在庇护贫寒，人可能在恃强凌弱。
低于一撮土的土格：土在滋养化育，人可能在抢掠毁坏。
低于一棵树的树格：树在制氧增绿，人可能在追腥逐臭。
甚至，低于一泡牛粪、羊粪的“粪格”：牛粪、羊粪藏在土里默默发酵地力、滋养禾苗、托举花朵，人可能躲在暗处嫉贤妒能、陷害忠良。
就说我自己吧。
大前天，我公然对人撒了一次谎，说自己到西边出差去了，其实是在东边忙自己的事。
——看看头顶的喜鹊，这吉祥鸟也这样撒过谎吗？说自己到澳洲飞了一趟，其实一直就没有离开故土的领空。喜鹊从古至今没有撒过一次谎。我的人格，实不及一只鸟的鸟格。
前天，读了一本境界不高的书，手机上看了几个没意思的视频，心里泛起一些见不得人的俗念，还说了不止一句脏话，一整天的光阴白白浪费了，心魂里罩上了一层灰。
——看看那汪泉水，心地洁净，胸臆深湛，谈吐清澈，闲暇时，就静下来，收藏树影鸟影云影月影，以镜花水月之幻象，鉴宇宙空濛之玄美。这山泉何曾有过不洁的念头和浑浊的言语？我的人格，实不如一汪泉水的水格。
连续两天没干正事，饱食终日，游手好闲，心里杂念丛生，我竟然不以为过，还以为比起那些贪污盗窃之奸人、拨弄是非之小人，自己还算是高尚的，也不想想自己每天的生活，已经占有了自然界多少资源和同胞们的多少劳动，我吃了那么多，喝了那么多，用了那么多，有意无意中糟蹋伤害了那么多，而论起我究竟拿出了什么，去回报同胞，去反哺自然，去感恩上苍，实在是汗颜，简直连“以滴水之意报涌泉之泽”都是谈不上的，却还以为比起那些多吃多占的贪婪之徒，自己并没有多占，自己享用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此时，我走在偏僻山野里，面对这一丛丛、一串串野草莓，心里一阵微颤，接着，心魂里很深的地方，被触动了，醒过来了。
我坐下来，静静地凝视她们。
她们本是草的一种，谦卑地生长在路边溪畔或杂木林中，作为草，她们有时就长在草丛里，一眼望去，你只看见一片杂草，你甚至看不清她们朴素的面容。她们，这默默无闻几乎埋没在草丛里的草，却是那么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度过自己简单朴素的一生。她们只有小小的藤叶，细细的根须，只占一点寸土，是的，是寸土，这不是形容，她们真的只有寸土。她们占的那点土，放不下我的一根手指，若是把我的手就种在那土里，能长出什么？啥都不长，种进土里半年、一年，就种一年吧，我也不会长出什么，为了保证我活着，这一年，还得为难家庭或社区，专门安排一个人给我送饭喂饭，一年后，拔出我的手，一看，啥都没长出来，仍是那荒凉的手，只不过有些浮肿变形。可是，你看这野草莓，她就生在这草野里，在寸土上，安静本分认真地生长着，雨来了，她记住雨的情义；风来了，她不忘风的叮咛；她懂得并感念蝴蝶的善意，她理解并同情蜜蜂的辛勤；她看重并珍惜毛毛虫对她的问候。谁从她身旁经过，都能感受到她芬芳的呼吸和温润的心意。惨白的闪电，凶险地划过她羞怯的眉睫；甲壳虫的齿轮，蛮横地碾过她单薄的衣裙；她受过大惊吓，遭过大伤害，她虽然渺小到卑微，卑微到谁都可以对她视若不见，但是卑微的她却知道山高水长地厚天阔，她小小的胸怀里，揣着一颗我们看不见的宽阔的天地心。所以她不记恨，不记仇，不埋怨，她把自己的敏感和聪明，都用来感受雨对她的好，风对她的好，蝴蝶对她的好，蜜蜂对她的好，毛毛虫对她的好，她把自己的敏感和聪明，都用来感受天地对她的好。她知道太阳没小看她，月亮没小看她，星星没小看她，连天上那么大一条银河也没有小看她——她看到，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整整一条银河的温暖波涛，都慷慨地洒向这山野，洒在她露天的闺房里，洒满她小小的手心手背。她把这恩情都铭记在心里，都珍藏在叶脉里，都保存在根须里。在清晨，早起的行人，总能看到她用微颤的小手，捧着晶亮露珠，向路过的人、马、牛、松鼠、兔子，以及蚂蚁、蝈蝈、毛毛虫们，表示问候并以露珠的眼神致注目礼。
现在，她长大了，成熟了，她认真地总结自己小小的、朴素的一生。她的总结报告，就是这浑圆的、饱满的、温润的草莓。她把短暂一生里的所见、所闻、所得、所失、所疼、所苦、所感、所念，她把闪电的训诫、甲壳虫的刺激、蝴蝶的馈赠、蜜蜂的劝慰、毛毛虫的邂逅，以及土地风雨的恩泽、以及整整一条银河对她的语重心长的教诲和神谕——她把收藏在她小小心房里的这一切，是的，这一切都在她的芳心里，得到了最温柔、最细腻的酿造，和最纯正、最精到的提炼。现在，她把自己小小的、短短的一生的总结报告拿出来了，就是这一串串甘美，一行行诗句，一粒粒宝石——就是这一颗颗草莓。
那么，亲爱的路人，小孩们或父母们，女士们或先生们，请鉴定吧。
我坐在草莓面前，我俯身久久凝视她，心里升起对她的由衷怜惜和敬意。草莓，一种草本植物，野草莓，一种野生草本植物。她是草的一种，然而，草有草格，多么纯洁感人的草格！在一种草面前，在她近于完美的品格面前，我觉得，我作为一个人是不怎么纯粹的，也是不怎么高尚的，我的人格是有待继续完善和修行的，在她面前，我自惭形秽，自愧弗如。
我终于没有采摘草莓。留她在山野里吧，千万别让她失传，也不要用转基因技术修改她质朴的基因，就让她生长在山野里，为古道不存的人世，保存一种古老的物种，保存一种古风古德，保存一种醇厚的营养，保存一颗来自上古的纯真芳心.....
摘自李汉荣散文集《植物记》
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近期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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