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端午的粽香在湘江两岸漫开，总有一段激昂的鼓点会点燃湘潭人的激情。这方浸润在江水与烟火里的土地，龙舟不仅是一种独特深远的乡愁，更是刻在血脉里的精神图腾。
小时候的端午节，除了有奶奶早早准备的流油咸鸭蛋、沾着糖的碱棕外，就是去看龙舟赛了。那是一年中万人空巷的盛事，一大早街坊邻居便在巷口相呼，一起去湘江边观赛。对于我们龙子巷的居民，十六总距离最近，观赛视野也很好。
刚开始时，我是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来到江岸边看龙舟赛的。只知道江面上布满了船，江岸上象蚂蚁般站满了人，红旗招展、人头攒动，欢呼声、呐喊声不绝。那种热闹、亢奋的场面，是要从早上持续到午后的。中间，有一筐筐热腾腾的白面糖包子，蒸熟的鸡蛋、咸鸭蛋抬到江岸边，送给划了一程又一程的桨手们，也发给我们看龙舟赛的人们。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是每条龙舟的所在的街坊邻居们事先就筹划准备好了的。
那时侯，离端午节还有一段时日，江面上就会有“咚、咚、咚”雄浑的牛皮大鼓声传来，既催化激情，又充满诱惑。奶奶告诉我，是各总码头的龙舟下水演练了。等待节日到来的日子里，看到有大爷们召集街坊们开会议事，也看到摆在岸边长棚里的大龙舟在刷油、绘彩。奶奶告诉我，今年的龙舟赛街坊们每家出五毛钱，讨个吉祥。一百、二百、三百的大头，由张伯、李伯、赵伯出了，他们是我们这条船的龙舟会长。虽然钱是要出的，但还要走一个有意思的形式，那就是龙舟木必须要去“偷”，前一天和木头厂说好，今晚来“偷木”，偷了就跑，后面追的人越多越好，寓意着龙舟跑的快。慢慢地，我体会了龙舟赛在街坊邻居心中的神圣，以及大家心里的向往。龙舟赛的胜利，与一年大家的期盼、喜悦、吉祥，是联系在一起的，真正的同心同舟，共主沉浮。
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年端午节期间，己经不需要奶奶、父母带着去看龙舟赛的我，约上四五个同龄小伙伴去看龙舟，我们看到了龙舟下水的震撼仪式。三十多个雄姿英发、虎背熊腰的龙舟队员，穿着一致黄色镶红边的短扎衣服，腰束红腰带，头戴红色帽子，象整装待发的出征士兵。会长郑重地点燃了香烛、宣读祭文、敬了壮行酒、燃放了爆竹。队员们呐喊一声，齐刷刷地抬起龙舟，吼着整齐的号子，走进江中。在队长的哨子声中，大家把船摆好，龙头向上游。支好牛皮大鼓和尾橹，队员们持桨上船，在队长有节奏的哨声和“咚、咚”的鼓点中，龙舟飞也似地朝窑湾、杨梅洲的方向冲去。大人们告诉我，各码头的龙舟都有基本相同隆重、壮气的龙舟下水仪式，下水后，都是先走“上水”，朝江的上游走一程，再拐弯掉头，在江面上行驶热身。最后到小东门一字并排，准备比赛。此时，我们根据队员的衣服颜色、龙舟的“脸子”、船中的“斗”旗，来区别龙舟队伍，如窑湾金凤庙的龙舟是凤头，张家码头的是虎面，九总扶康号是龙脸，我们十六总码头的船叫“仓门前”，龙面特别庄严威武。旗手高举赛旗，比赛即将开始，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我更是屏住呼吸，紧盯赛旗。随着赛旗唰地挥下，一声铳响，十多艘龙舟如离弦的箭，向标地飞去。岸边此刻更加沸腾起来，锣鼓声、加油呐喊声震天动地，湘江此时像是煮开的沸水，岸边除了我们这些热情观众，还有各码头队伍的助威者，朝着龙舟后摇旗吶喊。每条船三十多名汉子埋着头，在鼓手有节奏的鼓点指挥下，奋力摇桨且整齐划一，龙舟乘风破浪，十多支队伍互不相让。其实在人群中、呐喊中、鼓声中，已经分不清谁在为谁加油了，但我想大家一定是为“众龙望标”的生命野力爆发、为强健的体魄与水激情地融合、为今年的风调雨顺和对来年的美好憧憬而欢呼。
优胜龙舟，在江面上有一至二圈的表演赛，这是一个胜利者炫耀、接受欢呼、分享喜悦的过程。这次，我们十六总的龙舟，进入了前三，上岸时，一个个如英雄般受到十六总码头簇动人群的热烈欢呼。码头上鞭炮放了好久好久，一字摆开的流水席，让好多人家都扶得醉人归。
龙舟赛在湘潭已有千年历史，龙舟人的精神更是世代相传。志书记载：“湘潭近亦增盛，城乡各镇皆然，金鼓花烛，龙舟飞舞，观众如墙，事虽戏，而犹有左意。”唐代“江南才子”许浑这样描写过湘潭龙舟盛况：“绿水暖青苹，湘潭万里春。瓦尊迎海客，铜鼓赛江神……”。湘潭因水运发达，当时交通主要靠水运，为了商业利益，码头便是根基。每个码头都有自己的龙舟队，而且与别地龙舟不同的是，湘潭人赛龙舟更注重的是为了展示当地的经济实力和积攒人气。端午节这天，各码头会摆出香案，迎接往来船只。龙舟刚上岸，船上的人便对着码头上的人喊着吉祥话：“江中竞渡，是对手；江中上岸，是兄弟。”这是当地人所称的“赞标”，码头上的人，也用吉祥话“接标”，这项民俗，显示了龙舟人的礼尚往来和热情好客。
千百年来，湘江的浪涛托起了整座城市有“金湘潭”的美称，码头便是湘潭最坚实的脊梁，龙舟便是码头最吉祥的彩头。从大唐兴寺到观湘门再到万楼的江面，龙舟竞渡飞溅的浪花里，倒映着湘潭人敢闯敢拼的劲头；每一次整齐划一的桨动，都在丈量着对幸福的憧憬；每一阵震天的鼓声，都在激荡着改变命运的豪情；每一声呐喊，都在传递团结向上的精神。岸边的喝彩声，传承着湘潭人自强不息的魂魄；码头的欢呼，像是跃动的音符，汇聚成独特的龙舟乐章 。既有“轻凫飞燕各如云”、“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的气势，又有“龙舟载得诗千篇”的境界。
一年一度端午节，千年传承龙舟赛，既承载着劳动人民滚烫的生活热望，更是拼搏一年的吉祥、一年的期盼、一年的憧憬，把码头的精气神、商号的富足劲，豪迈亮出。龙舟赛里蕴含的拼搏、诗意与守望，永远是湘潭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注脚。





作者简介：涂婧 ，女， 汉族， 湖南省湘潭市人， 长沙理工大学毕业，文学学士， 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