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艾叶喷喷香，溪边菖蒲伴石长。青烟剑叶能驱疫，岁岁端午站门岗。
打小艾子就知道这首诗，记忆中，站门岗的不光是艾叶，还有爷爷，每年端午，爷爷都要在门楣上插很多艾叶，插完还看不够的模样。
谁让艾家是中医世家呢，在过去，医家是有讲究的。
门前必须种桂树，桂树上还得悬挂一葫芦，屋后则栽杏树，寓意再明白不过，这就是杏林人家，这就叫悬壶济世。
今年端午，艾子没回家过，她在市中医院实习。
实习结束，毕业证也拿到手，爷爷带了信，让她必须回乡下一趟，说有话交代。
艾子原本要直接去中医院上班的，中医院领导说了，她这种一毕业就能上岗的医师，少，所以医院破例，直接让她上岗，那些普通执业医师必须经过的考试，在她面前，等同于无。
很难得了，在大学生毕业就意味着失业的今天。
艾子就有点急，人没落座，话先落地，爷爷您有什么要紧话交代我？
爷爷慢条斯理的，要紧话没有，要紧活路有。
要紧活路？艾子不解了，爷爷成心给自己添乱呢。
大前年你砍的那些艾叶，爷爷眼光越过艾子肩头，可以做金艾绒了。
艾子的眼睛越不过爷爷肩头，那些艾草是大学第二年，爷爷指点艾子砍回家精选出来，放在通风处晾干的，整整三年了。
爷爷答应过，在艾子毕业时，教会她做祖传的金艾绒。
《扁鹊心书》记载：“人之真元，乃一身之主宰……保命之法艾灼第一。人于无病时，常灸关元、气海、命门、中脘、三里……虽未得长生，亦可保百年寿矣”。
爷爷这是要传授真元给艾子啊，爷爷的艾灸可是名声远播的。
艾子就净手，这个习惯好，爷爷眼里露出了笑意。
笑完了，爷爷说艾子你先敬一敬药王吧！
艾家一直供奉着药王孙思邈的雕像，艾子点上香，发现香案上有一条金艾绒，还有一罐水。
艾子刚要发问，爷爷发话了，说这罐子装的是屋檐水。
这屋檐水跟药理不沾吧？
爷爷鼻子凑近那罐水，说我们艾家煎药的水都有讲究的，要是煎红参和黄芪必用屋檐下滴的雨水。至于针灸，则要在关老爷香案下放了一个月的金艾绒。
又来了，这些带迷信色彩的古老家风！艾子不以为然，当我大学白念了。
爷爷很郑重，别以为爷爷食古不化，老天爷的雨水，关老爷的香火，不光治病，还保证病不袭人。
好吧，艾子点头，您意思我明白，侍候病人的人，得了这点宽慰，就少了后顾之忧是吧。跟艾子玩心理学呢这是。
爷爷看着艾子，眼里居然有了后顾之忧。
艾子开始摘艾梗，和尘末，筛灰土的活，爷爷没有袖手，艾子还不会使用筛子。
太老旧的劳作方式了，艾子在心底感叹。
手上的活却不敢怠慢，爷爷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固执起来别说九头牛，九艘航母都拉不回。
那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石臼就是最好的证明。
医院里已经有了很先进的机器捣捶艾叶，爷爷还是觉得，只有经过了自己手捣捶的艾叶才能真正变成柔卷入云温软如絮的金艾绒。
爷爷的理由是，手能感知艾绒传递的喜怒哀乐，机器能感知吗？
艾子没法反驳，这都哪跟哪啊。
艾能有七情六欲？才怪！
有的！爷爷不容置疑说，艾条的药效你晓得吧？
肯定晓得啊，它的作用是帮助人体全面温通经络，温补元气，调和气血，润泽面色。
那为啥只有艾草有这个功能。
因为艾为百草之王，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经三年风霜才制成艾条？艾子觉得爷爷多年前灌输的这些观点太牵强。
傻孙女，爷爷点燃一条金艾绒，说看见没，艾绒燃烧时，是看不到火苗的。
这个艾子知道，艾香是顺着穴位无声无息的渗入，抵达，在香气缭绕中，艾草体内自然天成的纯阳之气、温馨、淳朴、圣洁都源源不断的被输入了穴位，输入了人体经络。
这时的“艾”便是绵绵不断的“爱”啊，它驱遂着人体中所有的严寒与薄凉。爷爷把点燃的金艾绒恭恭敬敬举到胸口处，用手掌捂灭，含笑递给艾子。
艾条的余温暖着了艾子掌心，艾子心尖一颤，有如醍醐灌顶，爷爷要她把爱源源不断传递给经手的每一个病人，驱逐走人世间的严寒与薄凉呢。
草木都能生情，何况人乎，医者父母心呢！爷爷背着手，望着门楣上已经枯萎的一丛艾蒿，说岁岁端午站门岗的，今后就多一个你了。
艾子把艾条捧在手心，对着门岗上的艾蒿，深深一躬，鞠了下去。
作者简介：刘正权，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中国当代文学选本》《作品》《清明》《黄河》《莽原》《芳草》《延河》《雨花》《芒种》《红豆》《青春》《岁月》《啄木鸟》《文学界》《百花洲》《长江文艺》《边疆文学》《佛山文艺》《广西文学》《安徽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天津文学》《四川文学》《都市小说》《短篇小说》《当代小说》《长江丛刊》等国内刊物。中篇小说《单开伙》被收入《中国文学年鉴2019卷》，短篇小说《五轮齐转》被收入《2023中国文学佳作选》，已于中国大陆和TW出版作品集十七部，有作品被翻译成日文，英文，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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