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
今天是你69岁的生日，所以特别想借此机会来和你聊聊，也算是完成自己的一个夙愿。很久以来，都想写封信给你，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因为提起笔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2020年时，由于工作上受人所托，我写了一封给父母的家书，当时看似写给了父母，出现了父亲这个角色，但我知道，那封家书最主要是给我妈的，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才顺带写了给父母，而这一封，是专门写给你的。此刻，下了班，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思考与你的回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向别人介绍你时，以前总说的似乎是老实、本分的农民。
从小到大，对您印象很深刻的直接记忆都特别少，甚至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其中还有很多都是来源于妈妈的转述；每当看到别人父女相依、挽手散步时，我总会特别地羡慕，也会觉得自己似乎有个假爸爸。这几年来，我不断地学习生命教育，想去补齐童年时父爱缺失的这个功课；在很多次心理疗愈课上，想到父亲或者在心里和您链接时，我总会有很多伤痛、遗憾；昨天在和朋友聊天时，终于我看见你了，对你似乎放下了多年来的复杂感情，我也下定决心，今天写这封家书，当作送你的一份特别而有意义的生日礼物；再过几天，我就40岁了，很庆幸能够在这不惑之年，真正读懂你、完成自洽。
心疼你的童年。听妈妈说，在你还两三岁时，你的妈妈、也就是我的亲奶奶便离你而去了；之后爷爷又先后找了两个奶奶，其中第一个由于某些原因离开了我们家，第二个奶奶一直留在了我们家。可是那个时候，物质条件极度匮乏，奶奶也带来了她原来家庭的一个女儿过来，据说，你那时只能听闻母鸡下蛋后的叫声，却从未能吃到鸡蛋。而由于奶奶的早逝，在那个偏远的农村、弱若强食的年代，你是势必被欺负的。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说你爬上树去弄树枝做柴，而其他小伙伴直接在树下捡现成的。而你只要不同意、去说出来，别人便会有妈妈去泼妇一般地骂你，这时的你，是骂不赢的，也是维护不了自己的劳动成果的。由于家境贫困，听说，你还有个弟弟，也就是我的亲叔叔病逝了。你的个子不高，许是营养不够的原因吧。以前还听说即便是辣椒酱，你都需要把它藏起来慢慢品尝的事，那大抵是你童年的美味吧。直到我出生后多年，别人还在叫你那带有侮辱性的绰号……我不敢想象，那样的童年，你是如何度过的？无比赞叹你顽强的生命力。
佩服你青少年时期的优秀。其实，“优秀”只是我的推测，而依据便是你那潇洒俊秀的字迹（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你的生命太少的看见，甚至少了一份好奇）。许是我们这些孩子都遗传了你写字方面的好基因，我们几个从未练字，但字迹也还都不错。你是那个时代的老高中生，据说挺难得的。记得大约两年前有一回在聊天时我偶然问起你，为何没有继续读或分工？你好像说是因为家贫。但当我肯定你时，你是愉悦的，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月明星稀，电话里传来你爽朗的笑声，似乎现在还在耳边环绕、回荡。我便知道，“孝顺”不能仅是给你买东西或给钱，而更应该成就你的价值感、被需要感。或许，对你来说，周边许多人都是嘲笑你的、看不起你的，一辈子，真正肯定你、夸奖你的人并不多。而印象中，那是我夸你的起始。
欣赏你成年时的勇敢。妈妈说，你和她谈婚论嫁时大概25岁，这在农村已经算是非常晚的了，或许也与家境不好有关吧。你们是别人介绍认识的，你去见妈妈时借了姑父的一件大衣，你还给妈妈悄悄地送了一双凉鞋，给了妈妈你好不容易攒下的5元家底。你看！你的情商多高。妈妈当时恰逢拒绝了老表的亲事得罪了娘家人，而妈妈在知道你是后妈以后，也非常善良地同意了，因为怕如果拒绝了你、你就再也找不到对象了。写到这里，我眼中突然脑补出那时的场面，感觉虽然贫穷但依然很美好和温馨，也很感慨你们那代人的纯粹。在我看来，缘份天注定，不管是何缘由在一起，这辈子总归是一家人。
对你的青壮年时期，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听说，你和妈结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了姐姐，然后你便常年在外，妈妈便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喂猪、带娃、照顾孩子；尤其是在两年后，妈妈又生下了我，你依然出去打工，从此妈妈便一手牵着姐姐、一手拿着潲桶喂猪，背上再背着我。农村的夜晚是漫长而冷清的，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我们住的也不是聚居区，相反，房子后面就是绵延的大山。更惨的是，好像你年头出去年尾回家，却是没赚着钱的，有一回甚至是扒车而回。你在家是呆不住的，大年初二一过，你便说在家很不舒服，想要出去打工了。许是听多了妈妈的倾诉，便把妈妈那么多年的孤独和苦难的源头强加于你的身上。认为你没有和妈妈一起共同承受生活的苦。其实以前，我也似乎没那么怪过你；但后来，好像隐约觉得你在外面与别的女子暧昧，而对你有些怨恨，却完全没去设身处地地想过你一个人长年在外的孤独，或许虽然没赚着钱，但你的初衷也是好的、也是为了这个家吧。还记得有一年你给我们带回去了一把香蕉，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香蕉，也算是对我们少有的爱的表达吧。
我以为你是没有胆识的。听说，以前外公安排好了杂货店，甚至买了货架，你和妈可以直接去做生意，但你拒绝了；姑姑姑父一家在另一个镇上开旅馆和商店多年，生意很好，但你从未想过要开店；他们很早就在市区买了房子，也没有带动我们家。
我以为你是迂腐的。我怪你的重男轻女。你把妹妹送出去，虽说有历史原因（计划生育很严），但我知道，如果她们是男生，那即便家里没吃饭没衣穿，你也是会保留的。包括说，你现在对于隔代的孙子，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挂念、操心、支持时，我也是难受的……在我看来，男女平等。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希望证明给你看，我不比儿子差。为此我也承担了很多不属于我承担的责任。直到前两年，在一次心理课上，我才知道，原来你和爷爷也是有局限的，你们也是可怜的，你们被身边人嘲笑说没有延续祖先香火，才想证明给别人看。如果你内在有足够的力量，你是不会害怕别人的评价的。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20多年来，都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优秀人才。
我以为你是没有远见的。我高三那年，你同意了姐姐的婚事，把她留在家，招个男士来我们家。我还记得，当时我和你说，咱们这穷乡僻壤，交通不便，上个街都要走一个小时，姐姐以后住这，有什么未来（我多傻呀，竟以为不能搬家）？而你回怼我，说要看我以后有什么出息？这句话，像一根刺，刺痛了我，也激励了我多年来的不懈努力。
我以为你是没有主见的。高三那年，你听信家人建议，叫我不要高考，说考了也不会送我读；还说大学也不分配；女孩子也不需要读那么多书，村里的几个大学生毕业后出去打工、工资比人家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的还低；甚至还在我说要自己去贷款读书时，说去哪贷款、贷了怎么还呀（好像是妈妈说的）。
我以为你是无情的，妈妈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家，操了很多心、吃了很多苦，你不仅不感恩妈妈（也许你内心是感恩的，只是没有说出来），还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还多次质疑妈妈的人品、说出很让人心寒的话语。在我来长沙定居，很难得回永州一趟时，饭后你也不愿和我们坐下来聊聊（姐姐还提醒了），而是和平常一样出去打牌。
我以为你是懦弱的，在得知我被人欺负后，却觉得正常、不敢声张，更不敢为我作主，只为维持表面的和谐；在我和先生争吵、搬出家住了半年时，只敢私下忿忿不平，说要去找他算账却没有行动；在姐姐和先生吵闹时，你不敢拿出长者的气魄与威严来开家庭会议、奖优罚劣，而只会背后抱怨、和人诉说乞求别人来主持公道……
我以为你是不上进的。你的同学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你却只是一个农民；90年代，我们院子里别人家都建了房，你却不肯建，说是我们家都是女孩，没必要。
我以为你是缺乏智慧的，作为一家之主，没有把大家、小家引领到一个很高的境界、营造出一个团结和谐氛围。虽然你很少说话，但我却很惧怕你。特别是小时候，你只需要一个眼神，便会让我噤若寒蝉。
我以为你是无知的。曾经去帮别人工作，被扣押工资，合同也没签，打卡记录也没有，还被同事牵连遭到罚款。最后还是我想方设法、辗转多次要回来的。
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我成年了，都自我生长，打工、结婚、买房、考来长沙，我感觉你是缺席的；在边写时，才发现，你也给了我许多建议，而我似乎很少听从过，可能是因为你说的大部分都是我不想要的结果或方式。
我以为，你是让我很难处理好异性关系的根源。刚学心理学那会，我了解到，原生家庭没有给到我很多的安全感，而父爱的缺失，更是让我对异性既渴盼又恐惧；要么过度依赖，要么让人敬而远之，也导致了与先生和儿子关系都很卡。
我多么希望，你能够有异于常人的坚持和远见，能够给我富裕的物质生活，能够引领我的精神世界，能够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能够让我顺利上大学，能够为我遮风挡雨、铺平未来人生的道路，不让我被人嘲笑、看不起……而我却忘了你只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却忘了你的家境和眼界、只能造就一个这样的你；却忘了即便你给我的建议和支持方式即便不是我想要的，但你的初心也是为我好的；却忘了即便原生家庭不幸，我也是有能力、有办法去过好我的一生的。也因此，我在碰到困难和挫折时，经常会去求助于外人，而很少去和你说，因为感觉就算说了你也帮不到我什么，给不了我什么好建议。甚至是有时评判心特别重，也许你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是因为出自于你的口，而不能去客观看到它的好处、不愿听从。
我却忘了你是勤劳的。初中时，妈妈在外打工，你一个人在家管我和姐姐，时至今日，在亲眼见证了我老公与女儿的相处日常后，我想，这对于天生不够细致的爷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和简单的事。但你却愿意为了家里，去勇敢地尝试这样一种特殊的分工；即便是你在写给妈妈的信里想要她回来带我们，但你在她回来前也依然认真地做好这件事。在我高中时，你还在市区做建筑工人。不像其他身强体壮的人一样，你的个子矮，我想，对于你来说，大概也是会有些吃力的吧。
我却忘了你是乐观的。还记得小时候，雨伞坏了，妈妈的通常做法是把它拿去修；再坏就再修。而你却会幽默地说，干脆把它再弄坏一点，这样就可能去买新的了。
我却忘了你也是给过我父爱的。还记得，在那座因年久失修而已经倒塌的房子里，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床上打扑克牌的温馨场景；还记得，我高三时，你虽然不懂营养学、却会给我买当时很火的“天地壹号”营养品给我补脑，还带上家里的土特产，去找一个远房亲戚（恰好是我的老师）、而我当时，还会因为你穿着的土气和个子的矮小而觉得丢脸。
我却忘了你身上有很多优良的品质，比如很节俭、很努力、不抽烟、不喝酒、不嚼槟榔、不家暴……记得你在50+的年龄，在40度的高温下，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到工地上扎钢筋。那次，我中午去现场看你，只是站在那里、短短几分钟，便已汗如雨下。而你，日复一日地在太阳的炙烤下工作，却从未和我们说句一声苦、叫过一声累。回去后，我下定决心，要给你找一份清闲一点的工作。很幸运的是，在朋友的帮助下，你成功地做了保安，虽然工资不高，但总算不用日晒雨淋了。
我也忘了你也是为难的。家里，相对来说，我们都与妈妈更亲近；家外，由于妈妈的性格比较开朗、喜欢说出来、个子高，所以别人也对她有更多的看见与肯定。而你，很多时候都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人，你下了班就出去打牌是因为在家里妈妈唠叨不停、而我们也不懂你、不理解你、更很少用语言去滋养你。你偶尔的大发雷霆也是你忍无可忍时才做出的无奈之举。
我也忘了你已经是在尽你所能、好好地生活。作为孩子，你没有享受到足够的爱；作为儿子，你很孝顺父亲；作为弟弟，你对你姐姐很好，帮她织椅子卖、虽然比她们穷却还借钱给她应急；作为丈夫，你没有享受到妻子很多的温柔与崇拜；作为父亲，女儿们也没有很崇敬你。
也许在所有人眼中，你还可以更好，但我知道，也请你一定要看到，自己已经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如果换一个人，同样的成长环境，同样的经历，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终于迎来了你的老年生活。记得，在你50多岁时，我就有一个愿望，希望你可以和城市人一样，60岁退休，而且到时我们做女儿的，给你举办一场庆祝晚会，每人拿出一些节目来；如果我们已成家，就都带上家人，大家热热闹闹的。可惜，能力有限，你这69岁了还在每年工作300天以上，每天工作12个小时，只为能尽量帮我们减轻经济压力，我真是特别惭愧。所幸，你的身体健康；而这样的你，也会比较充实，可以与不同的人打打交道。所幸，你儿孙满堂，也算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其实，你的身体也是有些老年病的，比如高血压、动脉硬化，这也是我很担心的。今年，是我来长沙的第八年，由于工作原因，加上你不愿给我增添麻烦，所以你一次也没来。这次，我本来在纠结是否要回去，所以昨天给姐打了一个电话。听姐说今天只有妈和姐能陪你过生日时，我当即便决定回去（虽然自己也很累），因为感觉自己陪伴你的时间太少了，已经好几年都没有陪你过生日了。虽然每年都会回去几趟，但除去睡觉时间，除去走访亲友的时间，除去你要上班的时间，除去我带孩子的时间，真的廖廖无己，大概每趟也就只能安静地陪你聊一次。还好，现在，我不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做事上，而会着重看到人，也学会了一些表达爱的方式，比如帮你按按肩、按按头、放松一下。而你，也在电话旁边说，不用回去，很累，也浪费钱，不如把车费省下来。本来，我是很不赞成这个的，因为会认为省下车费，也发不起财啊。但后来也意识到，表达爱的方式有多种，而每个人期待得到的爱的方式也不同。我不能总以我想给的方式去爱你，而要多用你期待的方式去爱你，你既然希望我省钱、认为我日子过好了你就放心、安心，那不如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当是满足你的愿望吧。再说，很快就端午节啦，不如端午节回去吧，这样就可以多一天假了，自己也会没那么累。自己回去，无非也是希望你能过一个开心、有仪式感、有意义的生日，那其实也并非只有回去这一种途径，也可以尝试别的呀，于是就有了这封信。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感受到了我的爱了呢？至于你最最挂念的孙子，他现在在长沙，一切都好，我会好好地、默默地关注他、陪伴他，你和妈妈都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更多地相信我们、祝福我们。
写到这里，信就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三个小时转瞬即逝，感觉特别畅快淋漓，因为终于一次性把积压心中已久的话都和你说了。最后，祝愿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年年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依旧。我们端午节见！
爱你的女儿：白白
2025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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