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徐杨，男，籍贯长沙，大学本科学历，现任湖南郴州市作协常务副主席。有短篇小说《外景》《鸡年神话》《调解艺术》《底牌》多篇和散文集《最美郴州味道（湖南人民出版社）》《行走桂东（湖南人民出版社，王琼华、徐杨）》《飞得比大地更低（野宾、徐杨，花城出版社）》及散文等百万字发表。小说《走向成熟的若干瞬间》获湖南省作协、团省委全省青年创作竞赛奖（第八届），《抽象的鸡》获湖南省报纸副刊奖。

奶奶家屋后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三四岁时，小玉每到奶奶家，奶奶都会泡一碗香甜的桂花糖水给她解馋，还摸着她的头说：“吃了灵泛，会读书。”

小玉七岁那年，挖煤的父亲在一次瓦斯爆炸中去世。母亲不久就改了嫁，小玉便住到了奶奶家，与奶奶相依为命。

每天早上，奶奶会煮一个鸡蛋，用桂花糖水泡着给小玉吃，依旧摸着小玉的头，说：“吃了灵泛，会读书。”晚上，胆小的小玉跟奶奶同睡一床，同睡一头。睡前，奶奶照例要讲故事给小玉听，出些谜语给她猜。

奶奶说：“对门山上一扇磨，皇帝老子不敢坐。”

小玉答：“牛屎。”

奶奶说：“学狗坐，冇狗高，一无耳朵二无毛。”

小玉答：“青蛙。”

奶奶就笑眯眯表扬小玉：“灵泛脑壳。”

等小玉睡着了，奶奶就给她掖好被角，怕她着凉。如果是八九月间，屋后的桂花树开了花，奶奶就会摘下桂花，随意洒在小玉的枕头边，让小玉呼吸着桂花的清香做一个甜美的梦。

秋天甫过，奶奶把摘下的桂花摊在一个大簸箕里晾干，然后放进盛着白糖或红糖的坛子里，做出一坛坛香气浓郁的桂花糖，奶奶会拿到集上卖出一些补贴家用，剩下的留着自家享用。

桂花年年开，小玉转眼小学毕业了。

夏天，像奶奶指望的那样，小玉考上了县里的一中。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寄来了，小玉让奶奶先看。奶奶捧在手里看得眉开眼笑，稍顷，笑容凝固了。小玉感到蹊跷，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要缴两千块钱学费。奶奶安慰小玉说：“小玉，奶奶就是砸锅卖铁，就是讨米要饭，也要给你凑齐学费。”

一连几天，奶奶吃了早饭就急急地出门，直等到吃晚饭时才蹒跚而回。晚饭是小玉做的，奶奶一边吃，一边说，她今天找了谁，明天又准备去找谁。小玉默不作声，情绪低到了极点。

这天中午，奶奶提前回来了。胖胖的叶村长，还有一个油头滑面的城里人也一起来了。小玉正诧异，奶奶已带着他们径直往屋后去了。小玉好奇地跟过去，见他们正在查看那棵蒸钵粗的桂花树，一边看一边谈论着树冠树径什么的，小玉心里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城里人说：“一千五。”奶奶说：“最少三千。这么大的树，八十多岁了，不易得呢，要不是为了孙女，一万块都不卖！”说毕，奶奶用枯瘦的老手摩娑着树皮，一辈子开朗要强的老人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含着泪光。

小玉跑过去搂住奶奶的腰说：“不卖了，奶奶，我要吃桂花糖，要闻着桂花睡觉。”奶奶轻抚着小玉的头：“读书要紧，奶奶再给你栽一棵。”奶奶和城里人又讨价还价了几个回合，最后，叶村长开口了，他说：“我出个公道价，两千八百块。”城里人同意了，说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再不卖他就另外去找了。奶奶还是不甘心，但无奈之下也只好答应。小玉知道奶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城里人带了一台吊车和几个村民来挖树。

半天功夫，桂花树的根部被挖开了，发达的根系被一一斩断，然后用麻袋草绳包捆住主根，连带一大坨泥土，再用钢丝绳绕树干缠几圈，开始起吊。桂花树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养育她的土地，坚持着不动。可钢丝绳越拉越紧，断了根的桂花树眼看着就要被吊离地面了。然而，就在她离地的一刹那，她拼尽全身力气作了最后的挣扎。她身子一歪，钢丝绳狠狠地勒掉了一块树皮。汁液流了出来，芳香四溢，小玉的心像挖空了一样难受。

清贫困苦的三年，漫长而短暂，小玉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初中，准备到市里参加八月份的高中入学考试。然而，就在小玉临考的前一个月，苦命的奶奶突然间病逝了。小玉发誓要考上重点高中的免费生，告慰九泉之下的奶奶。

考完试的这天下午，小玉和几位同学游览了这座美丽的文明城市。真美啊，到处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巨树成行，一座座高楼闪着炫目的金光。街边都是小花圃，街心还有花园或喷泉，里面栽着一棵棵从乡下移来的大树、古树。

在市政府广场前，小玉看到了一座最美的花园——三桂园。园子里栽了三棵高大的桂花树，一棵金桂，一棵银桂，一棵丹桂。眼下恰是金桂开花的时节，碧绿的带着小锯齿的叶子握在手里痒痒的，细嫩的黄色花儿从叶腋下开出来，好香好香。这熟悉的浓烈馥郁的香气，真是沁人心脾，提神醒脑呵。小玉微闭着双眼，贪婪地享受着……哦，奶奶，我好久好久没有吃桂花糖了，好久好久没枕着桂花做甜美的梦了……

小玉睁开眼，定睛一看，看到了树干上那一道被钢丝绳勒出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再仔细一瞅，这不就是奶奶屋后的那棵桂花树吗？她的树冠被修剪成了圆球状，她的叶子没有了往日的厚实和青绿，少了几分野性勃然的舒展，她被急功近利的城里人打扮成了温柔敦厚的模样。

可这分明就是奶奶的桂花树！

小玉轻轻地抚着她的伤痕，抚着她粗糙的树干，宛如抚着奶奶那枯瘦的老手和慈祥的面容，心里不禁一阵颤动。小玉要同学们帮忙放风，她要偷折一些带桂花的桂枝回去，把桂枝插在奶奶的坟头，她要把桂花洒在自己的枕头边，让奶奶也让自己睡得更甜更香。

小玉野猴子一般悄悄爬上树，手忙脚乱地折下了几枝长势漂亮的桂枝。突然，几个穿灰绿制服的美丽的城管小姐和帅气的城管大哥挥舞着棍子高声吆喝着冲了过来，吓得她一滚而下，和同学们撒腿就跑……

小玉在久违的清香和舒适中美美地睡了过去……她在桂花的香气中轻轻地浮了起来，在一朵白云的托护下轻轻地飘到了遥远的故乡，奶奶在桂花树下慈祥地笑着，招着手，小玉一头扑了下去……

此文原刊深圳《宝安日报（文学）》2024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