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给我一朵茉莉香啊,母亲一样的茉莉香
作者/李桂花
给我一朵茉莉香啊茉莉香,母亲一样的茉莉香,母亲的芬芳,是茉莉的芬芳,给我一朵茉莉香啊茉莉香!
母亲爱喝茶,酷爱喝茉莉花茶,在母亲的影响下,我父亲、我们兄妹五人都爱喝茉莉花茶。我从小就爱喝我妈的茶根,那茶根里有茶叶本身淡淡的甜香和淡淡的苦味,有母爱的清香,母亲玉米面锅贴的味道,灶台上泥土的味道,还有柴草燃烧的烟火气息。
茉莉花是浓香型花卉,得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花色洁白如玉,气质素淡高雅,花香经久不散,两三朵茉莉花开放,满屋子沁人心脾的浓香。用茉莉花熏制花茶,茶与花亲密交流,花香被茶叶吸收,然后茶和花分离,分离出来的茶才是茉莉花茶。最好的茉莉花茶要熏九次,其茶香与茉莉花香交互融合,有“茉莉无上味,人间第一香”的美誉。我想,我家那三间小西房和我家七口人就是茶叶,母亲就是茉莉花,经年累月,四季轮转,日夜濡染,我们每个人身上,家里每个物件都隐藏着茉莉花的幽香,以至于一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老旧屋门,迎面扑来的都是清心明目的茉莉花的香味!

每次想母亲的时候,总是先浮现出她喝茶的样子。母亲冬天喝茶绝对是用双手抱住杯身,即是喝茶又是暖手;夏天也是喝滚热的茶水,即是解渴又是降火,她借喝茶激出满脸满身的汗,热得满脸红通通的,排毒健身,养精蓄锐。喝茉莉花茶,是我勤劳能干的农民母亲的精神生活,是我刚强勇敢的瘦小母亲的心灵需求。在我眼里,母亲的笑容都像茉莉花一样低调淳朴、纯洁无暇又温存美丽 、甜蜜馨香,有一种山花烂漫,她在丛中笑的境界;母亲的品性像枝头盛开的茉莉花一样热情乐观,善良温和,坚强灵秀。
怎样形容母亲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母亲就像《山海经》里那只执着英勇的精卫鸟,以她1.5米的个子、80斤的体重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衔起一根根微小的树枝为家庭为爱子们添砖加瓦、遮风挡雨。母亲的面前没有波涛汹涌的东海,有的是一个一个贫穷的大土坑,她坚韧刚强,吃苦耐劳,宵衣旰食,赴汤蹈火,她要把那一个个土坑填平,而且长出草来开出花来。她累得弓腰驼背、满脸通红的时候,就喝几碗茉莉花茶犒劳自己。她仔细回味着茶叶的清苦和芳香,内心像洁白如玉的茉莉花一样朴素安宁、平静淡泊、舒朗愉悦。母亲精疲力尽、满脸通红的时候喝茶,总是俯身在冒着湿润温热水气的茶碗上待一会,深深吸上几缕茶雾,让茶叶的清香蒸一蒸没有任何护肤品的脸庞,然后再喝茶。茶水提神醒脑,消解疲劳,愉悦心情,在茶水滋润焦躁干渴的口腔时,母亲感觉浑身舒爽、轻松惬意,脸上的红色退去了,那被经年累月的劳碌而扭曲了的沧桑粗糙的双手不疼了,那不再挺拔的腰肢舒服了很多……
怎样形容母亲呢?母亲又像是一位小脚瘦削的西西弗斯,她的面前横着一座陡峭的大山和一块儿数倍于她体量的巨石——她的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的孱弱家庭和五个儿女的现在、未来。她站在山脚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命中注定,她必须竭尽全力推起这块巨石上山。巨石滚下来,母亲就再抖擞精神拼命往上推,直到她的能量消耗殆尽。母亲坚信,她一定能把那巨石推上山顶,她时常憧憬着登顶时刻的无限风光和轻松自豪。母亲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满脸通红的时候,还是喝上好几碗茉莉花,茉莉的清香减轻了她肉身的压力和精神的压力,让她觉得那块巨石变小了许多,轻省了许多,虽然很多时候她喝的都是碎沫茶,但她还是很满足很满足。她在推石上山的间隙里,偶尔也会哼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或“大海航行靠舵手”,山路上会传来她清幽愉快的歌声,那歌声里融入了大山的坚毅厚朴和母亲的柔韧豁达 以及茉莉花的浓香。
怎样形容母亲呢?母亲和夸父难分伯仲。夸父想要把太阳摘下,于是开始了漫长辛苦的逐日之旅。母亲的前方也有一轮光芒四射,明媚诱人的太阳。那太阳在长着茅草的屋顶上、在高高的槐树梢上、在湛蓝的天空里,闪烁它那无法抗拒的七色光芒,那太阳就是母亲富裕安康的梦想和对爱子们幸福时光的憧憬。每一次把手挡在额头仰望那灿烂辉煌的太阳,母亲都豁然开朗、浮想联翩、充满力量。母亲被这轮太阳所吸引,迈开她曾经被裹缠过的33码的小脚,奋力地奔跑在太阳升起的土路上。口渴了、困倦了,她就用那把结了厚厚一层水碱又被柴火熏得黢黑的铝壶,从土炉子上烧一壶水,沏几碗沁她心脾的茉莉花茶,一碗接着一碗喝茶,直到把茶水喝成白水。她坚信有茶喝的奔跑不算累,而且是一种苦中有甜的别样幸福,她坚信,终会有一天能够拥抱那轮迷她心窍的鲜亮太阳。
给我一朵茉莉香啊茉莉香,母亲一样的茉莉香,母亲的芬芳,是茉莉芬芳,给我一朵茉莉香啊茉莉香!

母亲很少流眼泪,喝茶,喝茉莉花茶,能治愈母亲一切的痛苦伤悲,能给她的心海洒下灿烂的阳光,给她的全身注入无穷的力量。母亲说:哭有什么用,哭不来吃的也哭不来穿的,哭不来钱财也哭不来房子,那么多事儿堆在那儿,你还有功夫哭呢!有一年夏天,我哥开手扶拖拉机撞伤了一个人,这家老老小小七八口人呼啦啦住在我哥家不走了。母亲和我哥哥嫂子又是掏心掏肺的照顾安抚,又是找舅舅、村主任和村里有名望的人来说和解决,整整七天的日夜煎熬,终于把这件棘手难办的事情妥善解决了。焦虑痛心、筹钱筹粮、起早贪黑,母亲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是不会流泪的 !尘埃落定了,母亲解脱了,她用蜂窝煤炉子烧一壶开水,用沸腾的开水沏好几碗茉莉花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碗接一碗地喝茶。母亲仔细端详着几枚茶叶在沸水中起起伏伏,碰撞游动,最终飘落在碗底或飘浮在水面的样子,她的情怀像茶花一样明媚,又像茶叶一样静美。
母亲在43岁高龄时生下了我的弟弟。街坊邻居或认为体弱多病的母亲拉扯我弟弟会狼狈不堪,前景黯淡。但是母亲和父亲在供我哥我姐读高中、我和我妹读小学的繁重负担中,把我弟弟拉扯成了一个健康英俊、聪明伶俐的小伙子。而且60多岁的母亲和70多岁的父亲在哥哥嫂嫂的帮助下,居然为我弟弟翻盖了三间镶了瓷砖的漂亮大瓦房。
对于母亲来说,石头有多重,母亲的力气就有多大!在抚养幼小弟弟的日子里,母亲坐在炕上一边飞针走线缝补衣物,一边挤眉弄眼逗我弟弟大笑;母亲背着我弟弟刷锅台、蒸高粱面花卷、喂猪、喂鸡、抱柴火、拉风箱。在翻盖新房的日子里,母亲每天要给十几个师傅做饭烧水;房子落成了,母亲又把老屋里的东西搬进新房子,来来回回上万次的搬动,她那小脚的脚后跟都裂开了几个大口子。母亲喝茶绝对耽误不了大大小小、连续不断的家务活,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就把凉茶一口气都喝下去——盖了新房就该娶媳妇了,好事将近,母亲心里盛开了茉莉花。
我记忆的屏幕上总是循环回放着这样一段经典朴实的动画。深秋的天空蓝得出奇,有点青冥浩荡不见底的意境,有点像精卫熟悉的蓝色海面,有点像夸父仰望的蓝色天空,有点宫崎骏动画里没有一丝白云的天空之镜。偶尔有一群麻雀从远处飞来,落在院中央那棵粗壮高大、枝繁叶茂的槐树上。胖胖的母鸡在院子里奔跑着啄食,胖胖的黑猪躺在吃剩的老玉米上晒太阳,兔子在窗下的兔窝里快活地追逐打闹,猪圈旁的那棵枣树结满了红红的枣子。年近七旬的母亲罩着一块驼色头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搓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粒顺着搓板哗啦哗啦落在笸罗里,细碎的飞屑在她的手边眉飞色舞、欢呼雀跃。母亲搓累了,颧骨上的两片潮红越来越深了,她略略直起腰,喝上一杯儿女们孝敬她的滚热的沁她心脾的茉莉花茶,不时抬头望一望那轮照亮她生活的温暖如春的神奇太阳……
母亲带着茉莉花香永远地去了,留给我茉莉茶香一样芬芳馥郁的回忆。每次给母亲扫墓的时候,我都要给母亲献上一杯滚热的浓香扑鼻的茉莉花茶,静静注视着屡屡茶香在她的坟前缭绕盘旋,轻轻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