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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二天早上高见岭和李志和他们吃早餐时接到了夏青的电话：“我给你们联系好了，你们直接去找县委书记吧。”
她对高见岭连个称呼都没有，高见岭问：“你跟他们是怎么说的？我们见到书记说啥？”
电话那边说：“我只能做到让她接待你们，见了面怎么说就看你们了，总之，政府不怕闹，该妥协你们得妥协。”
李志和轻声对高见岭说：“新书记能见咱们就行了。”
高见岭说：“谢谢你啊。”撂下手机说：“她说话就这么冲。”
另外二老说：“谁让你找年轻、漂亮、聪明又学历高的呢？”
他们就都感觉高见岭的娶了那么好的媳妇还不知足，不应该跟苏晓。
新县委书记是姓罗，又是个女书记，才四十来岁，他们一去就受到了她热情的接待：“老人家，你们直接来见我就得了，干嘛惊动省领导？”
这四位老人互相看看，夏青果然神通广大。
李志和放松了好多，说：“书记，我们是为我们村的主题公园来的，县里三个部门都对我们进行了处罚，那里面有个滑雪场，想赶今年的冬奥会。”
罗书记看看表，说：“半个小时后我要开会。小李村我听说过，一直是咱们县的典型，我正好要下去调研没想到你们上来了，我有问题要问你们。”
四位老人互相看看，罗书记和上一任的刘书记不一样，平易近人，有学者之风，李志和说：“我们也有好多心理话要跟书记您说。”
罗书记说：“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们的问题，今天时间短谈不完咱们找时间接着谈。”
四位老人笑道：“好。”
罗书记问：“党中央提出乡村振兴，我知道你们四个当中有老支书、有老校长、有老生意人……”
李志和说：“还有老专家，这位还是北京建设部的官员高见岭高博士。”
高见岭说：“啥高官？我在原来的建设部工作过。”
罗书记说：“噢，还有懂建设的老专家，你们说说因地制宜地在你们那儿怎么搞乡村振兴？”
李志和正奇怪，上面提出乡村振兴时早就把理论和实践研究明白了，负责农村工作的各级领导肯定没少学习和观摩，为什么问他们几个老农民？说：“以前叫‘美丽乡村’、更早叫‘社会主义新农村’、总之是为了解决‘三农’问题，从1998年开始每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的第一项就是它，已经二十多年了。高博您说说。”
高见岭知道罗书记这么问肯定有目的，说：“乡村振兴的提法和以前有所不同，文件说要‘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按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总要求’，不知道咱们县有什么具体做法。”
罗书记正琢磨跟这四个老人能不能谈出点啥，发现真有有学问的，说：“我问点具体事儿吧？咱们县普遍人多地少且肥力不足，又有那么多荒山荒沟需要治理，咱们又是个农业县，有没有既能保护生态，又促进了农业的好办法？”
李志和感觉这书记的问题有点幼稚，说：“咱们这儿离山西大寨才两百公里，以前全县的干部都去参观过多次，还得用以前的老办法：修梯田。再就是用我们的办法，围堰造地，它比修梯田成本低，结合治水一功二得。”
罗书记点头道：“嗯，县里要打造上万亩‘高标准农田’，有政策和资金扶持。”又问：“你们对拆村并镇怎么看？”
李志和发现罗书记的三个问题可能有关联，说：“书记，我们就在做这三件事儿，乡村振兴——靠产业；建设高标准农田——通过河滩治理；拆村并镇——我们是就地打造有北太行特色的旅游小镇，而不是拆毁一个几百年古村，您得支持我们。”
罗书记重新端详了一下这四个老人，昨天他和伍县长还在研究如何处罚他们——搞变相房地产和毁林开路，可昨晚她接到分管经济的副省长的电话，让她支持这个乡村振兴项目——副省长给这个项目定了性，看来这四个老人——主要是北京来的老专家，有来头。笑道：“我知道老李书记您是优秀的农村工作干部，各项政治经济工作的带头人，这样好不好？由您牵头在小李村搞个乡村振兴试点，你们要什么支持我就给你们什么支持。”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李志和和另外两个老人有点喜不自禁，他对高见岭说：“高博，你有政治高度又见多识广，说说在咱们那儿搞乡村振兴怎么干？”
高见岭也感觉遇上了一位好领导，说：“这事情我得想想再说。”
这时候伍县长走了进来，向高见岭点点头，说：“书记，人齐了，在等您开会。”
罗书记说：“今天上午的会简单，向省里报乡村振兴试点。你坐，听听他们怎么做。”对高见岭说：“我得叫您老领导，老领导您知无不言，我们消化理解。”
高见岭和伍县长见过，那次是有屠百业和白志刚，这两个人很夸他，他却感觉他们有利益关系。不过县委书记刚来肯定不会和他们搅到一起，这也是个机会，说：“那我就姑妄说之，各位姑妄听之。”
伍县长对秘书说：“你通知他们先开别的会。”
高见岭说：“国家这次提出‘乡村振兴’最担心得是怕流于形式，就制订了‘七个坚持’——坚持党管农村工作、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坚持农民主体地位、坚持乡村全面振兴、坚持城乡融合发展、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坚持因地制宜、循序渐进。这里可能会有几对矛盾：坚持农民的主体地位，城市资本可能就不会下乡；坚持乡村全面振兴，可能就不会突出当地特色；坚持城乡融合发展，就很难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罗书记感觉这老人有点矫情，说：“咱们不探讨理论，就说说如果在你们那儿搞试点你们怎么干。”
李志和接过话说：“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感觉国家对农民确实关心，可专家们制订的政策往往华而不实，如果解决以下问题中国的乡村就会振兴：一、土地承包问题。上一轮土地承包三十年还有四五年就到期了，现在农村25岁以下的青年无地可种，而有些农户人死好些年了名下还有地，这个问题不解决乡村无法振兴。”
“二、‘新农合’问题。农民从开始交十块钱已经涨到了三百块，还是看不起病，因为医疗费涨得更快，有多少农户因病返贫，农民的生命健康都有问题怎么才能乡村振兴？”
另外二老说：“我们有病都硬挺。”
罗书记说：“这件事也得单独探讨，您再说。”
“这第三，农民养老问题。网上天天有人呼吁，国家不能把养老分三六九等，城乡差距达到百倍——六十岁以上农民每月只能领到一百块，而高博他们每月的退休金一万多块还不是最高的。”
罗书记苦笑了一下，说：“咱们县只能从财政拿出钱来给农民养老补贴，今年先涨20%。”
20%才二十块，另外二老笑。
“这第四，国家对农业有补贴，我们小李村从未拿到过；国家对畜牧业也有补贴，我们村家家养羊，也没拿到过补贴，各种农资都在涨价，农民种地赔钱，当然弃耕，怎么乡村振兴？”
这些问题他们不说罗书记都知道，可上面总有政治任务，就总得无条件完成，比如以前做的美丽乡村和特色小镇，一地鸡毛。
“这第五，拆村并镇，这是最操蛋的做法，先把自然村并到行政村，我们理解，只有这样配套设备才能完善；再把行政村并到乡镇，我们也理解，加快什么城镇化进程；现在又要把刚刚建好的电通、水通、路通和有公共厕所和村头广场的新农村拆了，让我们拿了补偿到城里买房，还鼓励我们把土地流转给城里的大农业公司，说要建设高标准农田，你们下去看看，大部分在骗取国家资金。”
李志和越说越来劲：“这第六，乡村振兴主要靠产业，得自己造血不能靠国家输血，你们看农村还有什么产业？全被以污染的名义关了。我们小李村世代采石，我们的石匠远近闻名都进了宫，如果让我们继续采石，我们立马是全国最美最富的乡村。”
伍县长昨天才跟书记研究过对小李村的处罚，说：“国家有统一规划，咱们县会上高标准石材产业基地。”
“那就是端走了祖宗给我们村留下的饭碗，也罢，我们就地挖沙总可以吧？是老天爷免费给我们运来的，连带清淤输通河道，这也不行。”
伍县长说：“县里有统一安排，沿河不能各自为战。”
李志和越说越来气：“我们白手起家建起了一个湿地公园和滑雪场，起步的钱就靠搞会员制的休闲建筑，你们又说是变相房地产，小李村人多地少不能靠农业，你们说让我们如何乡村振兴？”
伍县长脸色难看地问：“如果全县都像你们这么干，临河的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市场会不会乱？”
李志和看看他的三个同伴，说：“如果全中国都像您这么管，干什么都违规乡村振兴还怎么搞？”
那二老中的教书先生老王鼓起勇气说：“领导，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为农民鼓与呼。”
罗书记一直用学者的微笑看着这四个上访的老人，她听说他们组织了“护村队”，这就有“黑恶势力”性质，现在正在从严整治，可上面有副省长说话，事情还得商量着来，说：“四位长者，对不起我还有会，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商量如何解决你们的问题。”
高见岭怕他们一张嘴就搂不住，起身说：“那就先谢谢罗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