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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啊, 是父親生平最难以入睡的一夜……
(二)
建国之初,父親调入包头中学任音乐教师。(兼一段时期体育教师)这把京胡经常出现在音乐课堂上,它弦音绕梁,诸寄琴心,也成了解放后历届包一中学子百草园逐梦生涯中 永远不会忘却的一段青春记忆。
六十年初,为庆祝国庆,学校组织了一台大型师生同台文艺汇演。
此时的包头一中在赵冠农先生治下秩序井然,学风严肃。特别是“敦品励学 尊师爱生”之校训深入人心,广大学子德智体全面发展,人才辈出。这场演出学生节目精彩纷呈,自不絮述。而老师们演出的京剧《黄金台》更令人拍案叫绝。
京剧《黄金台》又名《田单救主》《搜府盘关》《乐毅伐齐》。其剧情如下:
战国时期,齐愍王宠爱邹妃,任用太监伊立,沉湎酒色,不理朝政。邹妃和伊立欲陷害太子田法章,诬陷他调戏邹妃,齐王大怒,命伊立搜斩太子。太子得知消息后,乘夜逃出宫。恰遇田单巡街,将太子藏于田府中。伊立四处搜寻太子无果,便来到田府。田单得知后,急忙将太子改扮成己的妹妹,成功骗过了伊立的搜查。伊立离开后,田单与太子又扮作兄妹进香,连夜出关。关吏再三查问,他们行贿后得以脱身,逃至即墨。后来,燕昭王派乐毅伐齐,一举攻下七十余城。齐都失守,齐愍王被弑,邹妃、伊立死于乱军之中。依靠田单的奇计,用火牛阵大破燕军,齐地尽复。太子返回齐国即位,田单也官至上卿。
老师们演出这一折为《搜府》。由黄式立老师扮田单,祝建亭老师扮太子。而伊立的扮演者则我父親(铜锤花脸)。且不说当值京胡为范刚老师,鼓师聘二宫业余京剧团恩大海为之。引人注目的是伊立(姚老师扮演)麾下四将扮演者身材魁悟,高大,扮像俊美。
当范刚操我父这把京胡演奏京剧曲牌《西皮小开门》和《朝天子》时,在音色高亢明快的琴声中,四将士进退有序,朝拜有礼,翩翩起舞,激起场上场下师生一片叫好声。而四将士的扮演者则是李常、陈良瑾、方培基、張福勋四位老师。姚贤臣老师不用介绍,吹唱念打样样精通,是包头一中四大名师之一。而这四位则不但是赵校长的“掌上名珠”,更是包头一中教学的台柱子,教学学科的帶头人。
演出毕,恩大海则代表市总工会向包一中提出二点要求:其一范刚老师以后给业余京剧团伴奏必要用姚老师这把胡琴。二则四扮将士的老师参加市业余京剧团。因为当时业余京剧团正排演《铡美案》。主要演员均是名票,例如包一中学子李慧的母親、二姨即是太后,秦香莲的扮演者,均是科本出身后转行的名票。但唯一遗憾的缺这四位扮像出众整齐的龙套演员。对此要求校领导没有应允。后恩大海又找当时任市总工会的朱鸣主席找赵校长出面要人。考虑到学校老师以教为主,而剧团做为市总工会下属团体经常要赴工矿企业演出,势必和教学有时间上冲突,赵校长婉言拒之。这也成一中校史上茶余饭后的谈资佳话之一。而从此我父的京胡成了恩大海惦念之物。每有演出必问我父,琴带了没有。看到我父点头,他才满脸堆笑而去。
进入七十年代中期,学唱样板戏掀起了高潮。这把京胡又显示她独特的魅力。
我父这时因所谓“历史问题”被遂出文艺队,闲賦在家。但社会上求学拉琴的,弹弦和月琴的络绎不绝。这又激起我父的热情。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能否把社会上和经常来我家闲坐的包一中有音乐才能的“三无”(即返城后手提户口,没工作,无口粮)的人员组织起来,一来宣传普及教唱样板戏,二来也能解决这些人吃饭的燃眉之急。
他这个想法和挚友范刚先生交谈后一拍即合。当即有二十中的段xx主唱《沙家浜》选段“太阳照在阳澄湖”上。二十四中的徐xx演唱“打虎上山”,杨芳等人的“智斗”……
随着队伍的一扩大经常到工矿农村演出。比如去食品厂演出除吃面包,每人给一饭盒“米老鼠”,去南龙王庙,后营子等地演出吃羊肉氽面。临走每人稍带给一梱菜。
特别是有一次去4962部队演出,队员们第一次希罕吃到管饱的猪肉烩菜和馒头。热情的战士们拿勺子给你往碗里加菜夾肉的情形至今难忘。
隨着队伍的扩大和演出经验的积累,这个名叫“红卫公社向东大院文艺队”的演出小队在“挖莜面”的过程中名声越来越大,自愿参加者日益增多,居然排成了一出全本《红灯记》。
记得演出的第一场是在包头市东河区丁皮房巷的红卫公社小礼堂,演出大获成功。
我至今都难以想像,杂七杂八的下乡返城“三无”学子、社会闲置青年、大院的老头老太太居然在一把京胡的引领下,本不谙音律皮黄,却学会唱样板戏的各个选段。有板有眼,回味无穷。
当时京胡伴奏是范刚老师,京二胡是徐茂成(又兼饰地下交通员),弹拨二人是我父一手培养的月琴冯贵莲,(后为正北食品厂党委书记)三弦杨全林(后为市晋剧团负责人)。
主要演员:马文斌饰李玉和,(马文斌原为八一青年乒乓球队退伇队,当时闲在家中。身材魁梧,嗓音宏亮,扮相俊美)杨芳饰李奶奶(杨芳原二十中文艺队员,多才多艺,极善激情表演)。袁晓玲饰李铁梅(是包二中学生,是范刚老师一手培养出的演员。人漂亮,有一幅天賦吃京剧饭的上嗓子。后为郊区乌兰牧骑主要演员)。鸠山扮演者为民生街一社会青年。(矮胖,扮上极像影片中的鸠山,后被招一兵工厂工会作曲家)。包一中学子邢贵为磨刀人。
演出队其它伴奏者均来社会和包一中。有贺更新(兼作布景美工)郑建华,韩三罗,王浩,勇士等。其首席小提即郭颖先生(包一中学子。后为市歌舞团演奏员。作家,诗人,包头诗词学会副会长。著有《亦东篱书屋》七册。是《老包头记忆》系列丛书“风光胜景”卷的编著者)
《红灯记》赴农村,工矿企业,疗养院,部队慰问演出极受歡迎。“红卫公社向东大院”文艺演出队在当时名声鹊起。
特别是赴包头糖厂演出获得意外惊喜。
当时糖厂军管会主任是一位团政治处负责人,极喜京剧。闲暇之時也喜自拉自唱。《红灯记》在糖厂演出一场后大获欢迎。这个厂子的工人多次欣赏过来包京津名角演出。特殊时期前市总工会下属业余京剧团经常来此慰问演出。很有欣赏力。演出第一场不但工人反映强烈,要求续场。就连军管会主任也强烈要求剧组再演一场。等第二场演出完后不几天,剧组主要的演员及一些无正式工作的群众演员和伴奏员接到糖厂劳资处的招工通知。可以说这份欣喜来得太及时了。一场戏解决了待业者一生的饭碗子。无可非议,父親的京胡又为他们有工作立下汗馬功劳。
那天来紅卫公社办理招工手续的那位劳资处长说:“我们厂好多老工人对姚老师和他的京胡很熟悉。五十年代梅兰芳大师来包慰问包钢和包头工矿企业职工演出。他在糖厂演毕说了二句话:一是和王玉山先生切磋舞台圆场台步,由衷地说王玉山先生真不愧“水上漂”名声。二是梅先生拿着姚老师的京胡说这把胡琴儿有“人味儿。”这是对我父親的这把京胡多大的褒奖啊!这句话父親便记了一辈子。他说胡琴这物件1,拉的是皮黄,藏的是人心。
……
不知不觉间,这把又陪伴我们兄弟俩走过了40年。年月不绕人啊,随着年岁的增长,父親留给我们哥俩这把胡琴的最后归宿成了我们的心病。我多次彻夜难眠,回忆这把曾随我们相处的日日夜夜。它曾伴随我们走工丁,赴农村,上学堂,去部队。它闻过机床的铁屑味,沾过菜田的雨露,倾听过学子朗朗的诵书声,看到无畏的战士保家卫国钢枪上流淌的鲜血和汗水……
它去哪里好呢?我问天,我问地。也许我们哥俩真诚感动了上帝,给它找了一处最好的归宿。这就是包头一中百年华诞校史馆。校史馆的玻璃柜很亮,可我总觉得,这把琴该是在这里。这把琴出现在孩子们的眼睛里——那里才有真正的人间烟火。
送琴的那天,我摸着琴杆上的刻痕——那是父亲几百场演出手掌擦摩下的印记,深的是抗战剧,浅的是新民歌。
琴儿啊,你要去校史馆了,琴筒里外老二把你擦拭的干干净净。再抱抱琴儿,似乎还有体温。是啊,你也是
我老母的心头肉啊!在父親蹲牛棚岁月里,母亲撕了父親所有文稿,(民歌文集稿,校歌歌谱原等)砸了父親从教60余年攒集的近240余張经典唱片,却把这把琴藏在柴火堆深处。盼想父親的时侯把胡琴拿出来抱在怀里,琴弦挨着母亲的体温,尽管挨的很紧,竟没挤断过一根弦。
琴儿啊,你慢些走
包一中的学子们总说,上课时听见胡琴响,就觉得课本里的字都跟着唱起来。他们趴在窗台看父亲调弦,阳光穿过马尾弓,在谱架上织出金色的网,网住了学子少年追遂的成才梦。
琴儿啊,你慢些走!
你看,包一中的文史馆正等着呢。老伙计,你亲身经历参与创造了包一中百年辉煌。下一个百年后的阳光会穿过你的琴弦,传递下去。那时的孩子们或许不懂什么是皮黄,但他们会看见,一把琴如何在硝烟里长出根须,在苦难里开出花来。“敦品励学,尊师爱生”将是一代又一代包一中学子永恒的歌唱。
琴儿啊,你慢些走啊!
……
琴儿啊,你终究离我们去了
我终究要与这把京胡作别了。琴杆上的包浆还带着掌心的温度,蛇皮琴筒的纹理里,藏着包头一中二代人的经历和缠绵。竹节间凝着琥珀色的光,马尾弓擦过琴弦的刹那,《夜深沉》的引子如潮水漫来,我看见虞姬的水袖拂过月光,听见伍子胥的鞭梢掠过霜风。我突然间想起我的恩师张福勋老先生在给我所著长篇科普作品《每日一语》所做序中对此琴的精妙描述。他说“姚贤臣老先生二胡,京胡,板胡,文武场打击乐及西洋乐器样样精通,演奏熟稔。妙尽其韵,一时无对。校园上空只要一有胡琴声飘过,师生驻足,万籁好之俱寂。姚先生与我长兄張建勋都是当时包头艺术界的前辈人物。京津来了京剧名角儿非他二人張琴不唱”。回味这段话我忽然笑了。琴儿啊!你还是快些走吧。——有些声音,是永远关不住的。就像这把京胡,即便躺在玻璃柜里,它的灵魂依然在琴弦上震颤,在每个懂得倾听的人心里,唱着永不落幕的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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