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置胸前

——读梁红满的诗集《秋天的红纽扣》

王之峰

对于远离故乡的人，乡愁是一种自我复活，是深层的生命经验在言说。乡愁是每个人对故乡深刻的文化认同。诗人梁红满说：乡愁，竖起来是一道风景。

梁红满的诗集《秋天的红纽扣》主要书写农耕星空下的个人精神史。诗人以农耕文明的情怀，通过四季风物，记录自然的启示和意义。从二十四节气等农耕意象中，对故土人情和生命自我展开精神密码的辨识和确认。诗人立足平原乡土，站位在归乡和离别的歧途。诗人的写作方式多为倾述、告知、个人絮语；写作姿态前倾且低垂，如大地恩泽中成熟的谷物。诗的声音舒缓、降调，如一条乡路，起伏、绵长，却四面光亮。沧州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牛芙珍这样评价“红满是那种想起来就感觉轻松、温暖、喜悦的朋友。红满诗意盎然，她真挚地书写自己的生活，走着一条多维度的创作之路。”诗人祝相宽评斐儿（梁红满）“写乡情和亲情，率真而丰富”；诗人沈阳评价“之于诗歌，斐儿的诗思细密，情意晶莹。之于女人，斐儿是一个很会倾诉并且柔韧俏丽的女子，颇具一种济世情怀。”；在作者看来，诗人梁红满根植平原，有“高过头顶的沉思”。她思天地人的关系，思我在。诗人情怀天下，衣钵于鲁迅先生的“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诗人也想成为远方忠诚的孩子，大地的情人。当梁红满“背着故乡的远行”，立足异乡回首平原故土时，就有了一种致命的“旁观”，诗人清楚“这里”有看不见未来和现实遮蔽的虚无，由此，她的诗也有了更深切的悲悯。

在诗人的诗集《秋天的红纽扣》，“纽扣”一个具体，现实的物，日常生活用品，缝缀在衣服上，遮蔽风寒。现在，“纽扣”在诗人的情感的温润下成为一个具有隐喻指向的文学意象。“秋风中，平仄起伏/秋天的红，就是一枚红纽扣/咬紧，回家的每一条路”（《秋天的红纽扣》。当一本诗集成为乡土上的“红纽扣”它所牵挂和守卫的便是大地之母的生命之心，是诗人对故土的灵魂呵护，有拥抱中的温暖。

写诗是想象一种生活。当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人们的情感和价值观多元而拥挤的时候，诗人的痛点是：回不去的诗故乡，乡村的诗意越来越少，城市栖居将人物化，生存者苟且在“我非我”。此刻诗歌到来，此刻，诗便是寄托和安慰。将自我个性融入历史的是《用旧的日子》，它将生命拉长、放大在许多细节，当二百零六块骨头，一点点磨掉，“河水像一个失语的哑巴，默默地流”，多少生命沉积成的“一堆生锈的铁”，诗人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叹，也梦在“一边旧去，一边新生”，希望在“我们的身体，将成为不朽的遗址”。《我的姓氏》《我的白皮书》《关于爱情》《生锈的往事开花》等是在书写个人成长和情感世界，诗人的经历在肉体之外精神的内部，并留下了别人无法抚慰的疤痕，有诗为证：“成熟的心，如洋葱/层层剥开，不觉得痛”（《我是有脸面的人》）、“眼脏了，无泪可流”（《辞》）、“突然感到自己的半生就像一枚钉子/钉在房梁上，牢固得连眼泪/都无法流动”（《记忆》）。在诗人长满荒草的“年龄空间”有情感的“废墟”，也有时间的“废墟”。还好，诗人把汗水和泪水用身体酿成了美酒，写出了有风骨的文字，足以告慰那“黑陶”一样的祖居。

写什么，诗人写生活本身的琐碎和日常、写经过的幸福和痛苦。怎么写，抒情、言志，用虚构和想象构建理想和未来。多年的诗歌写作实践让诗人诗艺日趋成熟，这些在诗的结构、修辞、语言上皆有体现。如：“秋深了，深到了腰际/一些无法触及的疼，开始剥离/花木扶疏，浆果的味道/提示着——/万物轮回，皆有因果”（《寒露帖》）有情感逻辑下的通感、妙喻，通国语言将情感生活客观化，当抽象的“秋”概念转述为客观实体，有了可体感的生命实在，人在向自然靠近的同时，完成了皈依性审美言说。“空旷之外是空旷，辽阔以外还是辽阔”（《写下》）“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新年”（《新年赋》）内心沉重、艰辛，却也视之当然，文本的价值闪耀一道理性的光芒。“夜，是上帝的另一种颜色”(《夜的启示》）是有意识的经验显迹，神秘而迷幻。诗人的所谓“悟”不只是走着走着，脚就累了，写着写着，手就麻了还有看见和祈祷——“我看见，一片飘飞的落叶/不早不晚，正好/落入一位怀抱婴儿的妇人，怀中”（《寂寞地行走》），就是这一看，颤动的废墟交出成熟与沧桑，真诚在终极的宗教情怀和善意。

在梁红满的诗中语言秩序了“自我和世界的关系”。在让诗成为诗人的存在方式的是语言中，在热爱生活的人眼里，词性变化，“春天是一个动词”，春天有了虚构之美。诗人有“半个春天，半个花朵来复活盛唐的荣光”的信心，在生存挣扎与对未来寄予希望的浪漫的想象中，诗人用文字建造一辆《开往春天的火车》——

东方红了，如初生的

婴儿站立起来，我牵着她的手

就像小时候，母亲牵着我

感谢诗人梁红满让我们在沧州大地，运河两岸的诗意栖居中，也能看见：诗和太阳……

（王之峰 男 回族 河北省黄骅市关家堡人，1964年生，教授高级工程师，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河北文学》《大地文学》《回族文学》《满族文学》《廊坊文学》《诗探索》《诗选刊》《绿风》《诗潮》《星星》《新作家》《汉诗》《文艺报》等发表诗歌和诗歌评论。2008年出版诗集《王之峰的诗》。2014年入选《中国当代回族文学通史》。2019年出版诗歌评论集《盐的虚无》。2020年获第四届“大地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