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艳叶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离开会场
在茅草纵深的山路上
来来回回绕了无数个圈
最终把接生员领到教工宿舍时
女儿已经出生
作医生的妻子，已妥帖处理好了一切
清晨，他望着门前的枝头
刚刚萌发的叶子
带着翡翠的颜色
想到冬天刚去，风雨又来
一片叶子顽强的生命力
带给他的是希望
更是担忧和无奈
继承了一个地主的身份
她的名字里
却有了与这个季节一同萌发的生机
“怎么还有个艳字呢？”
五年后，她这么问他
“是为了区别于黄叶、落叶
是为了你生命中年年到来的春天”
可学龄不到六岁的她
既不能明白顺序的重要
也无法领会词语修饰的规则
于是，小小的偏差
让后来与她相关的身份、履历、证件
都不再是最初他想呼唤的那个女儿
再后来，有了肖姓的艳叶，彭姓的艳叶
而她，反而只能叫作邓叶艳
在茶铺，在茶铺小学
我没有喝过你一口奶
没尝几回你种的五谷杂粮
即便是跌倒
也不曾落进你的怀
你的名字总在暴雨中摇荡
是狂风过后坠入我眼里的麦芒
即便这辈子我躲着不看不想
也注定像一枚标签
紧贴我额前
如今，你与这350所学校一道
成了我肩上的重担
朝阳小学――
曾祖父亲手创办的学堂
你的曾用名怎令我如此心酸
站在我面前
你独孤的背影，衰老的容颜
笨重的课桌，破败的景色
父亲啊
我算是替你回了一趟童年
清明节给祖父扫墓
我低身在他的墓前
烧冥钱，放鞭炮
在坟头挂一串花花绿绿的纸
还不停地对着他说话
这是他离开的二十七年中
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来看他
没有人会知道
我心底隐藏的暗礁与波澜
想起这五十年里
我由命运的草绳拴着
就算时光离得更远
也终要回到这里
将脉络理清
把打着死扣的心结解开
如果明月也不能记住些什么
如果流水也已经忘却
我是否还执意要留在这春风中
纠结？
老 屋
“试着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
当这句话一闪而过的时候
我正从破败的老屋退出
时值春天，暮晚的云朵低垂
我的指尖在断垣残壁中
再次碰触到祖父的迟暮之年
没有人看得清我的表情
和心中的那盏灯
他们只看见我转身之后
一路延伸的泥泞……
一脉相承
到了农历六月二十三
或者公历的八月十三号
就是父亲在那边的七周岁生日
以家教的严厉程度来推测
此时的他，应该正在祖父的敦促下
被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
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再过几年，他就会提早进入
“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大学之教了
而这边，他的女儿
也在潜心修炼离经辨志，敬业乐群之视
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墙之隔的父女俩
仿佛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想到这些
就庆幸现在的我
与父亲
离得似乎并不遥远
作者简介：邓叶艳，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作品散见于《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中国铁路文艺》《大地文学》《神州》《湖南文学》《芒种》《鸭绿江》《延河》等。已出版诗集《月光旋梯》《遇见花开》《不过是一次次相逢》《邓叶艳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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