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呜咽寄哀思——追忆我的母亲
仼瑾操(笔名劲草)
一九九七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粤龙木业首趟货车刚驶入西安,生意初见曙光之际,我接到母亲病危的加急电报。这位与病魔鏖战了整个寒冬的老人,终究在惊蛰过后的第三个清晨,枕着秦岭山巅的朝露,永远合上了她慈爱的双眼。
当我踉跄奔回商州老宅,堂前白幡在料峭春风中簌簌作响。烛泪凝结的供桌上,母亲遗像在菊花松柏间含笑——左边是"一九三八年腊月初四"的初啼,右边是"一九九七年杏月初二"的永诀。我攥住她冰凉的指尖,丹江的涛声忽然汹涌,恍若听见她最后一次唤我的乳名。
秦岭苍茫的褶皱里,藏着母亲十九岁出嫁时的红盖头。外祖父家"上中农"的朱漆门楣后,那个跟着秀才父亲习字算账的聪慧少女,怎会想到此生将与缝纫机为伴?记得六岁冬夜,油灯将母亲弓身的剪影投在土墙上,缝纫机的哒哒声里,五件新衣的扣眼在她指间次第绽放。正月初一的爆竹炸响时,我们兄妹的棉袄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最痛莫过于封棺那刻。当乡亲执意摘下父亲寿辰时戴上的金耳环,说"金器入土不吉",我竟浑浑噩噩任人取走。如今每见丹江夕照洒金,总疑是母亲鬓边流光——她一生未沾子女分毫,连这对金坠子都要留在阳间。可记得那年腊月,母亲挎着醪糟坛子穿梭街巷,给十户八家酿甜酒?东关阿婆们的啜泣犹在耳畔:"往后腊月,可去哪寻这般醇香的米酒哟!"
下放刘湾公社的饥荒年月,母亲瘦削的肩膀扛起全家口粮。晨雾未散便赤脚插秧,暮色四合仍弯腰拾穗,工分簿上歪斜的数字浸着汗碱。青黄不接时,她踩着露水翻山越岭回娘家借粮,布鞋磨穿便在脚底垫把茅草。有年端午,她偷偷省下半块米粽塞给我:"教书先生要吃饱,娃娃们还指望着哩。"
今晨整理旧物,忽见樟木箱底压着件靛蓝布褂。母亲惯用的盘扣针法如群燕归巢,襟前暗袋里竟藏着我儿时的乳牙。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蓦然模糊,二十五载光阴轰然倒流——茶褐色的搪瓷缸仍温着她熬的姜汤,门帘后似有缝纫机声起起落落。我仓皇奔至庭院,满树梨花纷扬如雪,恍惚又是那年离乡,母亲立于柴门挥手,白发与飞絮共舞。
金凤山头的青松又添了二十五圈年轮,母亲的坟茔早与苍翠融为一体。每值清明,总见山雀衔来野花供奉,想是那酿得百坛米酒的手,在云端仍忙着布施人间春色。母亲啊,您枕着丹江涛声入眠时,可曾听见五个儿女在尘世跌撞的足音?您用六十二载光阴绣就的这幅《慈母图》,我们终其一生,只能读懂针脚里渗出的那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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