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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莉 画
所有喧嚣
是为了最好的一日，
太阳要不断从大地上升起。
在尘世的深广而不竭的动荡中，
人想跟随一个至弱的声息。
孩子们从太阳的方向来，
从光的混沌的起源来。
经过那些蜿蜒的路程，他们走近我的时候，
总是斑驳、染垢，创口含纳着污秽。
这就是我所遇到的孩子们，
在遥远的旅途上一直不停地走着，
携带单薄的行囊，
装着伤害、浑浊，和求生的用力。
你要怎么爱一个降临到尘世的孩子？
污秽里的孩子？或心有幛蔽的人？
直到你发现你也是这样的人，
不完整，不明澈，不能在动荡里有太多保存。
你爱一个痛苦的孩子，像爱和恨你自己，
用和身内的晦暗周旋的、警醒的方式。
而你们的背景里是无限的喧嚣。
尘世是这样热烈的吵闹，
你看见一排排队列被各种声音带走，
又或者一个个身影被了无意义带走。
怎么会有意义呢？
我们是残损的挣扎的人们，
心里有愤怒的凌冽的寒流。
春暖花开的海上甘美的日光，
在夜幕前的一小会儿拥抱着我们，
其中的清醒太少，不够人在喧嚣的航程中平复。
世界这样吵，而海上是不能下船的。
旅人啊，我们都只有一块动荡的甲板做平地。
在风浪里，在激荡里，在塞壬的歌声里，
我要怎么保护我心里的一小块儿呢？
我爱过这样的孩子们：
他们别无所有，只靠着坚韧和忍受
在风浪中判断出一个方向。
他们时对时错，但任何时候都必须挺住，
我对他们的同情多于对他们的爱。
但生命都孤独，在倒下以前决不能倒下，
在孤独里为了什么拼一份勇力的完全？
我从没见过绿色的、生养善人们的田园。
我从没见过华屋林立，人的身心都丰饶的国度。
我所见的，永远是这样的大海，
除了航行本身，再没别的道路。
人们在这样的海上听世界所有的喧嚣，
他们真的能决断吗？
他们依凭什么来找方向呢？
在所有倔强的旅人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
是宁静的、和解的、清明的故乡？
风无尽地嘶吼，
寒冷的痛苦席卷一切人。
在无边海上，只有浪的起伏，
所有喧嚣在空间里留驻。
孩子啊，你说仍会有晴明的时刻，
那是此间最好的一日。
2025
想到一个骄傲的人
——兼答波德莱尔，我少年时代的诗歌英雄
本以为想到了会十分不平，但没有。
空调轰鸣着运作，
电灯仍普度室内的庸常。
生活啊生活，我曾预先锻造
一些最抓马的台词。
以为凭此就能耿介着、光明着、忧愤着，
站在世界大舞台上。
也是今天读书有得，
得知思想的姿态或许是克勤克谨，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伤感啊，但波德莱尔的同类在此永不及格。
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些幽禁了生长痛的教学区，
人们困倦、整齐、列队晨操，
英语单词一定是塞满了时间的缝隙。
这让人在随后的年龄里漫长地窒息。
如果我不狂妄地对着世界宣战，
在偏颇的愤怒中养育我的梦境，
这世界怎么能是可容忍的？
事到如今不能怪罪任何人，
但那些少年的撕裂的时刻，
屈辱的自尊要证明给这个苍白的生活……
我就想起她默默练习，自己说：
“Beautify your life!”
啊我们对伟大文学的模仿欲总有点愚蠢，
但我们的愚蠢里也总有小小的往自由的孔隙。
其他的时候我也反复地唤醒又安抚，
那些与光荣无关的黯淡的搭配：
优等的少女，痛苦不知道怪谁。
茫茫的成都的灰色天空，
人没一个方法能拥有自己的世界。
所以骄傲，骄傲，
一个骄傲过度的孤独的患者，
如果不是当初错误地捍卫了自己的狭隘，
我是不是，就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做不成平和开阔的好文章，
她知道自己羞愧地、浅陋但真实地、
爱一个失败的兄长。一个愚蠢的诗人，
无法照料好自己的天分。
所以今天的此地究竟少了什么？
是聪明的、理性的、正确无误的精神吗？
我的阅历让我不想轻言抵抗。
因为抵抗的代价是痛和撕裂，睡眠和健康。
优等的学生想藏起自己，在规训里，
在赞扬里，在无休无止的竞赛里。
她没有空错误，终于正确到全错，
如颗粒无收的正确的地面，可能的纷纷失去。
到最后：一个骄傲的人，
一个不会生活的人，
一个模仿天才诗人但什么都不是的人。
后来呢？更多的学校和丛林
在广阔中国的土地上鳞次栉比。
后来呢？更多的梦和否定，
更多的幽囚，更少斑斓的理想，
我们的现实已很难正面领会。
没有人的信心能对着全系统去判错，
没有人拿未来去赌，拿希望去赌，拿安全去赌，
而今我们的未来、希望、安全，又还剩下什么？
2025
理解的时刻
——一首诗为我的母亲而写
她是我最好的友人。
某日，说起看《出走的决心》，
“我也想出走的”，她告诉我。
我不看《出走的决心》，
因为我人生漫无目的。在无聊的事业中
如果挤出些空时间，我就乱看
一些比电影更无聊的事物。
微博。随便的邻人。短视频。
但我心里设想出走，
说：“我知道。”
比如你在时代的街沿上闲步，
你就遇到一些匆忙而焦虑的人们。
职业女性，在职业中刻舟求爱。
漂亮小孩子，数自己的名次。
“太不松弛了。”人们就批评我。
“要这样说话就太讨厌了。”
这样描述生活的我，
是一个给时代大街诊病的人。
千疮百孔的、因此可以胜任愉快的
医生。我的轻松是我的友人所无，
隔着年代、经验、朴素的责任感，
她比我更固执地做一切人的责任人。
“你出走不如出游，
离开手机和我们，一个人去大理，
在漂亮的小镇上放空自己？”
但这也太不可能了。
方案想到我们又否决。
我们都在洼地住惯，友人啊，
我们不适合自由的高原。
我把我的生活絮叨重播给你听。
学术劳动。没闲暇。但文学熬夜。
你知道我用工作的砖瓦塞满了空，
以为这样夯实就有了一整坨的地基。
不要有时间做梦，那太过烦恼！
没时间想象一个远方充满自由氧气，
醉氧的人，不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如是理解几个回合后，我知道了。
最好的友人，我们的现实品种各异。
我的空需要无意义的勤奋来遮掩，
你认领的责任却落实到方方面面。
我不过免责地分有玩世的无聊，
你要不要像我一样免责而无聊？
不，家庭，永远嗷嗷待哺的日常生活，
你投身这片战场，为了我们
却没有战胜过什么。
这样说对吗？
妈妈，我最好的
最心疼的友人啊。
有一天或许你轻轻地省略了我们，
像初夏的盛景抖落掉晨露。
有一天你的孩子为自己的无聊负责，
你的亲人都为自己的无聊负责，
你世界里的责任们，脱落下绑缚，
宣布它们从此都自负其责。
这些你设想而背负的痛痒焦灼
如果都可以蛛丝般拂去……
妈妈，至少有一个生命的时刻，
你会在一切剥落的声音中听到寂静。
从寂静的风声中，一切都那么轻，
那么无所包含地飘飞起来。
你的灵魂仍可以飘飞。
在无尽展开的高处，你再次辨认
这个并不复杂的世界。
它丰饶的、宁静而永恒的呼吸，
它大生命的涌动。
你听，海的仁慈，海的欢呼，
都仍在你心的宇宙中奏鸣……
而你卸下这些意义的碑石，
知道仍可以游玩，在长途中选择
各种别的礼物。走到开阔的景色中吧！
神秘的祝福会跟随你，妈妈。
因为在完整的一生中，
我们并不曾真的失去。
2025
为战友
我的青年时代，如此急促
在夜色中冲撞又寻觅。
到了今天，我向自己许诺过的
一切，都涌入更平阔的原野。
心啊，还为痛过的青春而敲击吗？
热烈地爱恨，热烈地承认，
携带匆促但必要的选择，
我们相识相知，奔向遥远的明天……
青春速朽，那就凭青春的判断；
恋人遗落，那就凭我的战友。
生命的河道有很多隐蔽的黑暗，
但冲破幽暗的河流，让我们敢于拥抱
漫长的等待的命运，苦涩的短促的时间！
为我的战友——
人不爱万物，除非和万物沟通，
为万物变更又长青的美而着迷和战斗。
我们各自携带永恒的镜子，
在夜里，有星光的触抚、风的奏鸣。
我们凝视镜子，知道老年很快会来临。
——我们曾害怕，但知道了战友
就再勉励自己：勇敢过这个冬季。
为战友，这镜中人能知道别的人，
而年龄里的酒，我们重逢时将畅饮！
为战友，我能爱更多的人
和他们各自那隐没的生平。
为战友而生活着，每一分劳动
或许是明日世界希望的依凭。
2024
大生产
2024年，我到过各种地方，
尽量东看西看。校园狭隘得让人窒息。
生年不满百，世界太广大，
舍不得把持续的人工涂抹在任一篇大文章。
但在大生产的时代，人们
谁不是住进小小的网格？
网格员会来排查，
网格里的规矩会来排查，
网格沉甸甸的，里面佝偻的人
像工蜂酿蜜，把限度填充。
那些甜死人的收获真的会甜死人。
它们美轮美奂地安排了自身。
而住进自己的成就，当代人觉得安全。
他人的网格，不适合参照一般看见。
但大生产的原理不就是如此？
他们狠狠计较，踩油门让进步的车漫山轰响。
这样不至于不幸福，
这样不至于一脚踩空。
但漂亮的市区楼盘，资不抵债的十几间
难道是委顿了生产的心所空出的？
大都市的残酷总不可见，
大都市吞下那些耗竭的部分，
重又彬彬有礼地敞开，招待十六方。
我在这短促的、一切都滑向终结的世界上
究竟可以热烈地拥抱什么呢？
看到邻人的喜怒，看不到喜怒的泡影。
大生产创造财富和人类世界，
大生产在涅槃里也是泡影。
在山路上举目仰望，这山是高的，
这高度或者是真，或者是假。
但遍布的拥堵的路径里的爬山人，
终究彼此知心，他们是大生产的道成肉身。
2024
康宇辰：四川成都人，博士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任教于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创意写作教学，兼事当代诗写作与批评。诗作见于《诗刊》、《钟山》、《星星》等杂志。入选第37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春的怀抱》。曾获得过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第十二届丁玲文学奖·诗歌新锐奖，第五届草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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