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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阜场故事(上)
作者:江维
离黑石河不远的地方,有个场镇,叫安阜场。
安阜场长不足二百米,一条独街,不宽,很窄,地上铺着青石板,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街两边是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砖木瓦房和土坯草房。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沟穿场而过,小桥用红砂石条搭的。街面上,几条土狗儿悠悠闲闲颠来颠去,三三两两鸡子咯咯啄食,屋顶上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和腐草的混合味。
安阜场,在川西坝子属于那种最普通、最常见的场子,透出几分古拙、沉稳、宁静的氛围。
代销店
场头,有座院子,原先是庙子,大殿、偏殿、厢房都在,里面的神像已拆除了,现在是大队小学校。白白的外墙上写有大红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为人民服务,计划生育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
小学校,有一到三年级三个班,四年级以上,就上公社学校去读书了。小学校还是五大队队部,大队开会、布置生产任务、政治学习都在那里。
校门口有两间铺子,是大队代销店。代销店,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姓徐,叫徐芳芳。徐芳芳三十岁左右,身材苗条,瓜子脸,面颊上一对酒窝窝儿,双眼皮,左脚残疾。徐芳芳是大队徐书记的女儿,初中毕业,做不了农田体力活路,只好守代销店。
男的姓万,叫万朝中,是老三届的知青,家庭成分有些高。万朝中个头不高,胖乎乎的,戴一副宽边眼镜,寡言少语。万朝中有几分才气,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在大队小学校教书,每月十五元工资加每天十分工分。万朝中还是大队宣传队队长,宣传队由下乡知青和回乡知青组成,有二十人左右。
徐芳芳是宣传队台柱子,担任报幕,独唱。
每年秋收后,万朝中帶领宣传队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到公社汇报演出、或者到各大队巡回演出,节目很受公社领导和村人的欢迎。
刚下乡的时候,万朝中意气风发,不怕苦、不怕累,表现很好,公社学毛选的积极分子,县知代会的代表。万朝中这样做的意思,争取早日离开农村。大队徐书记对万朝中另眼相看,力排众议,把他安排在小学校当民办老师。后来,好多知青不是招工走了就是当兵走了,还有的被推荐上了大学,单单没有万朝中。万朝中耐着性子等待,结果还是没有他的戏。万朝中万分悲哀,感到回城无望,便决定扎根一辈孑,和徐芳芳结了婚。他们有一对龙凤胎,都六岁了,在小学校读书。
每当夜幕降临,代销店门口的屋檐下挂一盏马灯,透亮透亮的,聚集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暍茶,抽烟,摆龙门阵,很热闹。那时不像现在有电视,漫漫长夜煞为难熬,他们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听万朝中老师拉二胡、吹笛子。
万朝中也不吝啬,尽情满足大家要求,他开场唱《西沙,我可爱的家乡》,歌中拐弯抹角的地方,处理得很好,唱出西沙的富饶美丽、大海的波澜壮阔。接着,他拉二胡吹笛子。二胡深沉悠扬,笛子清脆激荡,声音在夜空中传去很远很远。万朝中唱罢歌,拉了二胡吹完笛子,徐芳芳又登场唱歌。徐芳芳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捋了捋头发,清了清嗓子,运足一口气,唱《闪闪红星》里面的插曲《映山红》。徐芳芳声音甜甜的,如天籁之音一般,叫人动颜。
代销店门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刮风下雨,几乎都是这样过的。
那年恢复高考,谁也没有料到,万朝中考取全县第一名,被四川师范大学录取了。
此等喜事,徐芳芳反而没有高兴,大哭了一场。
剃头铺
离代销店不远,有家剃头铺子。剃头铺子是张老幺开的。
张老幺是个哑巴,小时候发高烧吃错药致哑的。张老幺除了说话不利索,其它部件都没有问题,人很精明,手艺不错。
那时,剃头铺子不像现在的剃头铺,随便打个店招,就是什么美发长廊、美发餐厅、美容美发世界等等,其装饰豪华,很扯眼球,吓死背时。
张老幺的剃头铺很简单,墙上挂一面通光镜。镜下摆个小木架子,上面搁剪子、推子、剃胡刀、装掏耳勺的竹筒、烫头发的钳子等。一把可放以倒带靠背的木椅,几把小竹椅。镜子右边墙上,钉根钉子,挂一条挄剃胡刀的牛皮。镜子左边搁只火炉,炉上搁大锑锅煮水。火炉旁边摆有三角木架,架上搁搪瓷盆子,顶上吊只木桶,里面盛水,用来洗头。
平时,张老幺只剃平头、剃光头,那时的男人和娃子都是这些头型。也有些烫发的,烫发的一般是那些爱讲究的女人,她们心血来潮,想打扮一下,光鲜亮丽。她们一头钻进剃头铺,冲着张老幺比划一下,张老幺竖起大母指,哇啦哇啦地嚷几句,意思说,可以,可以。张老幺用香皂把女人的头发洗了,安顿在木椅上坐下,用帕子擦个半干,再把钳子塞进火炉,烧红,取出,稍稍凉一下,一手拿梳子,一手握钳子,在头发上翻来滚去,咝咝咝!头发冒着股股白烟,散发一种焦糊味。张老幺整个操作过程行云流水,要什么发型,烫什么发型,一会儿工夫就烫好了。
张老幺剃头铺的生意比较火爆。主要原因是他手艺好、功夫到家,价格便宜。剃平头、剃光头一角,剃头、掏耳朵、修面、刮胡子,全套做完三角。女人烫头发,费时,费工,费水,费香皂,要复杂一些,一般收五角。
张老幺的婆娘姓叶,小叶年轻漂亮,小张老幺十来岁。小叶梳条齐腰长辫,苹果脸,一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丰乳,肥臀。小叶为什么嫁给张老幺呢?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实在有些搞不明白。小叶老家在川东岳池,家里很穷,同乡有几个姐妹嫁到安阜场,她也想到川西坝子吃白米干饭。小叶经过姐妹介绍,来到安阜场。看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人也叫张老幺,眉青目秀一表人才。殊不知,到了结婚的时候,竟然变成哑巴张老幺。原来,张老幺的老汉儿用了调包计。张老幺上头有几个哥子都夭折了,他本人又是哑巴。本地人知根知底,谁愿意把女儿嫁到他家呢?张老幺老汉儿心急如焚,怕断了香火,便让哑巴张老幺的老表张老幺冒名顶替,先把生米做成熟饭。小叶得知真相后,天都塌了,哭得昏天黑地,高矮要寻短见,姐妹们好言相劝,哭啥子哭嘛,什么样的男人不是男人呢?无毬所谓,只要身上不缺部件。张老幺虽然是哑巴,但他有一门手艺,挣得到票子,吃穿不愁。俗话说:听人劝得一半。小叶回过神来,是这么个理儿,便打消了念头,随遇而安。
几年功夫,小叶为张老幺生两个儿子,大的五岁多,小的两岁多。小叶经过日子的折腾,居然还是那么艳丽可人。
但是,张老幺经常发脾气,把打小叶打得屄声怪叫。旁人问张老幺为何如此?张老幺急得团闭转,双手比划着,嘴里哇啦哇啦地嚷着。懂哑语的人一看就明白了,小叶外面有搭子。
搭子,是谁呢?
修车铺
剃头铺对面,是王胡子的自行车修理铺。
王胡子其实没有胡子。胡子这个称呼是川西坝子惯用的,一般把上年岁的男人称为胡子。
王胡子,五十来岁,身着中山装,脚蹬圆口布鞋,头发梳得镫光瓦亮,戴一副玳瑁眼镜,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初来乍到的人,还认为他是个干部。王胡子住房,前面临街,后面院子。临街房子开修车铺。
平时,王胡子在门口摆一把躺椅,躺在上面。旁边,摆一张小桌,上面搁一台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一碗盖碗茶,一盒朝阳桥烟。王胡子听着收音机、抽着烟、喝着茶,摇头晃脑,神仙一般,煞为快乐。
有人推着自行车来补胎、换钢丝、挣圈什么的,喊一声,王胡子!来菜啦!
蓦地,王胡子从躺椅上站起身来,随手从小桌上拿过朝阳桥烟,弹一支,递给来人,打个哈哈笑说,抽支烟,休息哈儿。说罢,王胡子系上围腰帕,戴上白色线手套,砰地一下,单手把自行车倒提起来搁在地上,操起工具,捣鼓一阵。稍时,便把车修好。修车人递过钱,笑笑说,谢了。一跃跳上车,叮叮当当,按着铃子,风似的走了。王胡子接过钱,挥手笑说,慢走慢走,欢迎再来哈。
王胡子的老婆姓赵,貌美端庄,贤淑文静,在大队小学校教书,正式编制,拿工资,端铁饭碗。王胡子和赵老师结婚二十多年,彼此十分恩爱,居然没有后人,究竟什么原因呢?旁人想知道,但是,谁都不愿意去当讨人嫌,问人家这个话题。赵老师教书教得特别好,可惜只能教到三年级,教育局几次调她去县城教书,她不愿去。赵老师特喜欢孩子,每到周末,她把小学校一些孩子请到家里,做好吃的给他们吃,然后唱歌跳舞。王胡子不太喜欢,但不反对,他在旁边看着欢快活泼的孩子们,眼眶有些湿润。
王胡子有个亲兄弟,排行老三,五十年代初期,高中毕业在县政府工作,后来表现好,当了官,大概是组织部部长,权力很大。每个周末,王部长都要携家带口,回安阜场看王胡子。王胡子割肉打酒,杀一只鸡,腿腿翅膀胸脯凉拌,其余部位加上窝笋清烧,再炒几个菜,热情款待。
公社书记刘长河与王部长是同学,关系非常好,听说王部长到安阜场,邀上供销社主任、经营站站长、农机站站长等人,名曰找王部长汇报工作,实际上蹭酒吃。久而久之,王胡子与公社大大小小的领导接触,彼此都很熟,相处得很好。
按理,家族里有人做官,是件光宗耀祖、沾沾自喜的事儿。王胡子则不然,为人低调,很随和,人缘特好。场上有人找王胡子办事或买紧俏东西什么的,只要不是品行恶劣之人,他一般都不会拒绝,搭手帮忙。
王胡子,好人啊!
刘幺嫂
在穿街而过的小沟边上,住个老女人,叫刘陈氏。左邻右舍叫她刘幺嫂。
刘幺嫂,六十多岁,身材不错,满口白牙,耳聪目明,衣着干干净净的,身上还有一种艾草味道。看得出来,刘幺嫂年轻时候有几分姿色。
刘幺嫂在门口摆个摊子,摊子上有:针头、棉线、灯草、花生葫豆、麻辣大头菜片、麻辣豆腐儿、干豆鼓、糖精水等。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一般人家个把月打吃不上一回猪肉。晚上没有电灯,都用煤油灯,为了省油,灯草作灯芯最适用。花生葫豆,不用秤称,用竹篾圈圈着卖,小圈两分,大圈五分。麻辣豆腐儿两分一墩,豆豉五分一块。糖精水一分一杯,有薄荷味、柠檬昧、桔子味、柑子味等。别看小生意不起眼,其实小生意挣大钱,这是真理。
但是,刘幺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属于五保户。五保户,就是现在的困难户或低保户。
按说,刘幺嫂做小生意,无论如何不致于到这地步,这究竟什么原因呢?刘幺嫂心善,看不得别人苦,看到了,心里酸溜溜的,隔壁邻舍买几根灯草、捻一墩麻辣豆腐儿、拿一块豆豉,她不忍心收钱,又怕别人拒绝,干脆采用赊账办法,时间久了,她借口忘了。娃子们嘴馋想吃麻辣大头菜片,没有钱,干瞪眼,舔着嘴巴,守着摊子流口水。刘幺嫂笑咪咪招呼娃子们,让他们吃上两三片,或者送一小圈花生葫豆,或者一杯糖精水。这样一来二去,还挣什么钱呢?不过,刘幺嫂很乐意这样做。
刘幺嫂本姓陈,住在黑石河边陈家林,家里很穷。刘幺嫂年轻的时候,长得乖巧,如出水芙蓉。那年,刘幺嫂十八岁,不幸被刘大麻子抢去做六房姨太太。刘幺嫂一哭二闹三上吊,宁死不从。刘大麻子什么人?刘大麻子是土匪恶霸头子,势力大,心狠手辣。家人惹不起,劝她认命,女人一辈子图什么呀?不就图有吃有喝,过好日子吗。刘幺嫂拧来拗去,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只好顺从。第二年,刘幺嫂为刘大麻子生个儿子,难产,差点儿丢掉性命。
解放前夕,刘大麻子带着一帮土匪在三江口设伏,阻击追剿胡宗南残部的解放军,打死打伤许多人。后来,刘大麻子组织上万土匪攻打县城。那时,守城的解放军不足一个连,面对强敌,只好固守待援,巧妙周旋,派出一个排兵力,袭挠刘大麻子指挥部。待增援部队赶到,形成两面夹击,很快击败攻城的土匪。刘大麻子索手就擒,罪大恶极,判了死刑,在县城西河坝枪毙了。树倒猢狲散,刘家崩溃了。刘大麻子的几个婆娘抢着瓜分财产,二老婆卷着细软及刘幺嫂的儿子逃走了,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刘幺嫂遭此劫难,又失去亲生骨肉,悲痛欲绝,伤伤心心回到娘家。
后来,刘幺嫂趁年轻,重新嫁人了。刘幺嫂嫁给安阜场上一个男人,男人还是姓刘,是个民间医生。刘幺嫂嫁给他,总算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有一回,刘太医医好一个抽羊儿疯的病人,刘幺嫂犒劳刘太医,弄几个下酒菜。刘太医十分高兴,吃了半斤多酒,二麻二麻摸去黑石河钓鱼,结果,不慎失足落水,呜呼哀哉!刘幺嫂后悔莫及,悲痛欲绝,眼泪水都哭干了。刘幺嫂相信命,她的命硬,命该如此。
刘幺嫂手里有一门手艺,就是烧灯花。烧灯花用的灸条有两种:一种,把艾草晒干擂成粉末状加末药,用火煤纸裹成筷子粗细的条子;一种,用天然麝香加末药,也用火煤纸裹成条,比艾草灸条要细一些。这东西挺管用的,比如:小儿惊蹶,抽疯,口歪眼斜,高烧不退,哽火烟,夜间啼哭等症状,手到擒来,灸一回,最多不超过三回,包好。
安阜场很多人家,都找过刘幺嫂烧灯花。刘幺嫂用绝技,医好了许多小孩儿。
那年小场上,出现一个西装革履三十来岁的男人,说是寻找他的亲妈。男人找到刘幺嫂。开头,刘幺嫂一愣,随后把男子把细打量一阵。
接着,刘幺嫂痛哭起来。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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