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粒种子都是等待时机去创作的命题



种子是生命转运的邮包
时令把种子交给泥土
这是时间与泥土的一次事关生命发展的移交
种子从泥土伸出头来，打开第一片叶芽
与天空签约
种子深入泥土杀出第一条根针
宣告它对土地的占有权
然后生命开始放开自己在天地间迅猛发展
每时每刻接受时令的监管
生命按照自己的主题巧用阳光雨露去造句
在规定的时空里创作自己的作品
最后交给岁月去审读
岁月的每一次审读都是对生命的否定
激起生命不断的再一次重启




两个重叠的世界也隔一扇隐形门


我感觉我已活成一棵老树
许多树伸出不同的叶子向我握手
那些小草们都抬头望着我
仿佛我已走进它们的世界
它们已经接纳了我
它们觉得在我们的世界快不行了
正想为我腾一块地


它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接通的
呼吸同一种空气，拥有同样的四季
只是语言的差异，所求的欲望不同
活着的它们都是从我们的世界过去的
只是有一个转乘的通道
进入时需要戒欲，脱掉或洗净所有俗气
我一直在等待开悟，一直在寻找接口


据说它们的世界遵循自然
只有欢乐，没有痛苦
等我有一天穿过去，找到了地盘
就来接你们




冬借尸还魂，杀个回马枪


春，好好的，就杀来一场雪
雪，从哪里来？从风中来
风从哪里来？风从北方来
北方在哪里？在那冬没有死透的地方
在冬还没有埋葬完的地方
在北方的高山，在北方的沙漠
在北方的天边
在春还没有赶到扎牢根的峡谷


春是一个幼儿园的孩子
她没有防范，她总是很天真
还好，春是从冬的雪地里出生的
她天生不怕冬，更不怕雪
她已在南方扎下根，发芽，开花
她已与土地和天空签约
把自己的领空与阵地不断向北方推进
太阳已按约来到了赤道以北
只是冬有诸多不甘，拉着春的裤脚
吐着白沫，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搬 运


云从海上来，它搬运海水
它要把海水搬到山上去
搬到田野、草原……
总之搬到生它养它的地方去


云从北方来，它搬运寒流
它要把寒流搬到南方去，运进热带雨林与火山
云从南方来，它搬运热浪
它要把热浪搬到北方去，运进沙漠与雪地
它们总是在空中相遇，发生火拼，发生扭打
发生战争
北边的败在南方，浑身碎骨，化作冰雹与雪
南边的败在北方，也浑身碎骨，化作雨水


我也在搬云，搬运青春，搬运生命，搬运时间
把人世间的苦难运走，只留下美好
我浑身碎骨，最后化作空气和泥土
孕育万物




叶 子


对一棵树的忠诚是短暂的
我在这棵树上已坚持了几年
不得不落下来去漂泊
我的离开不是换季的原因
如果我能忍心再观察这个世界的现状
或愿意期待它的远方
我完全可以坚持与树一起变老直到最后


站在高处看世界，我已总结了许多观点与经验
也积累了许多深刻的思想
那些东西，我都已交给树收藏
希望在树倒下的时候能够得到锯子的发布
与斧头刨子的解析


月亮，其实也是一片叶子
星星，都是飘零了若干年的叶子
它们都选择了离开与漂泊
重开另一条路，哪怕前路一片黑暗
这条路没有固定的方向
像海上的船接受气候与磁盘的指引
到达不是目的，永远探寻才是意义所在


我能理解根的痛苦与对我的失望
我走了一条与根的理想背道而驰的路
我把自己当做了光亮的源头




春分，你给了我们平等的春光


春天经历雨水，刚从惊蛰中走来
这时你站在春的中央
惊蛰在推你，谷雨在拉你
你在走到清明之前的此时把自己平分
雷公走出天宫，点燃一道道篝火
要万物在寂静的夜晚与星月对话
宣布此时夜晚与白昼在春天
享有同等的时空发展权益
共同的自由从此刻不分昼夜
你正用阳光的刻度尺  
在天地间画出银白的分界线  
一半交给晨露未晞时万木持续的苏醒  
一半交给暮色将临时一切灵物的沉思  
让星月看到麦苗在拔节中
能听见自身生长的声音  
让太阳看到老牛犁开土地的湿润时
把种子播进时令里的身影
让燕子白天衔来云絮缝合天空胀开的裂口
让夜里雷声在山坳里反复校准
春雷与春雨的时差  
让桃花把胭脂匀给每一根枝头  
让杏花把未化的雪意均分给泥土  
万物在交换风的密语  
让所有未开的花苞同时听见绽放的指令  


当昼夜在子夜重逢
我看见所有影子都获得了对称的翅膀  
在月光下写下： 平等不是分割 
是万物与神灵共饮同一滴露水
睡与醒机会均等
只要抓住属于自己的春光
春天不会辜负你




清 明


那么多高铁，像棺椁
把一群群人拉回去与死人见面
死人坐的绿皮火车早已停开
在时间锈蚀的轨道里卡死
停在山林的隧道
被草覆盖成一座座小山坡
他们坐在时间里等候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已没有时间
他们在时间的零空间等候
没有下一站


高铁站下来的人啊，人山人海
都在找自己的亲人
亲人的高山，亲人的土堆
曾经都是出站口
现在废弃了，他们以青草为旗帜
召唤曾经从这里出入的人
你带着虔诚在这站口祭拜
留下烟火，留下烛香，留下纸钱
这里有祖先构筑的阴阳两界的集市
一切安好，互道珍重，下次再来
哪里都一样，有钱，有儿孙，有靠山
日子都能过


当你们坐着高铁的棺椁回去
城市是悬在时空里的公墓，烛火正旺
你自己为自己守住墓碑，魂归他乡
每一块墓碑都有自己的门号
几栋几号，都挂着电梯
在时间虚拟的空间，在儿时梦里的天堂




清明，我与已逝父亲进行第三十八次阴阳两界的交谈  


我用第三十八次的烛泪  
在土坡上印刷我们未完的问答  
青烟袅袅向天朗诵你的碑文  
风在山坡下的田野摇晃麦穗
  
你昔日教我握笔时总说"人字要直"  
此刻我的手指悬在我人生的中央
像悬在墓碑前点燃的半截香烟  
你说过"字如其人"却没教我  
如何把思念与敬仰折成纸船  


家门口的老槐树年轮又多一圈  
你坟头的杂草比去年少长了半截  
那些年你总把我的裤脚  
卷到脚踝以上三寸
说这样好下地种田 
如今我仍保持着这个习惯
为了好深入这个世界前沿做个耕夫
仿佛裤脚里藏着你人生的秘密
如温度计，好试探这个世界春天的冷暖


你总说"酒是粮食精"  
却在我准备上大学那夜  
把半碗水酒倒进我的行囊  
现在我总把酒杯斟满七分  
留三分给月光里的空座位  
你说"酒满敬人"，可我知道  
你更怕酒杯碰碎夜的寂静 
让嫦娥发现，嫉妒我们的父子之情 


麦田在抽穗时学会低语  
你教我的农谚正爬上云端  
让"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变成二维码躺在家族群里  
你说过"种瓜得瓜"却没说有些瓜熟了  
要等三十八年后的清明收割  


当纸钱化作蝴蝶  
我数到第三十八次振翅  
你终于从碑文里抬起头  
指着云层中的闪电说：  
"那是我年轻时放的炮仗  
现在轮到你把爱的秘诀写成雷声"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两根并行的铁轨  
你说"各走各的"，可我看见  
每根枕木下都铺着未寄出的家信
——第38封信正被春汛带向你的渡口

等候你在下一清明前青草长高时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