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留住村庄最后一抹炊烟
——肖志远诗歌中的乡土挽歌与现代性抵抗
张兴源
当城市化的推土机碾过中国乡村的肌理,当全球化的消费主义冲刷着农耕文明的根基,诗人肖志远以其敏锐的感知和深沉的情愫,在诗歌中构筑起了一道抵抗记忆消逝的防线。“留住村庄最后一抹炊烟”——我的这个满是挽歌意味的标题,或许能够部分地概括肖志远诗歌创作的核心命题:即在现代化浪潮中为即将消逝的乡土文明留存诗意的最后见证。他的诗歌不是简单的田园牧歌或农事诗,而是融合了泥土气息与时代焦虑的复杂文本,是对农民心灵世界的深度勘探,更是对工业化进程中精神家园流失的忧思录。肖志远的诗歌创作,以其独特的“三贴近”特质——贴近生活、贴近大地、贴近农民的心,在当代诗歌谱系中刻下了不可替代的印记。
一
肖志远诗歌最鲜明的特质在于其深入骨髓的“生活性”。与那些凌空高蹈、沉溺于修辞游戏的诗歌不同,他的诗句始终扎根于具体可感的生活细节。在《村庄,请留一分地给我》中,他写道:“秋天,我要亲手割取每一株庄稼/收获他们与我一样的幸福/冬天,我要与大地一起过冬/酝酿着与春天有关的梦想”。这里没有抽象的抒情,而是通过诗人与大地的血脉联结,让人们感受到生活的平易质朴和这份质朴中的幸福与宁静。肖志远擅长从琐碎的日常中提炼诗意,在《从现在起开始怀念》中,他写道:“从现在起开始怀念/我要去看看从前的庄稼和亲人/嗅一嗅乡间炊烟的味道/爬上山峁圪梁坐下来慢慢地追忆/那块多年未曾再去触及的土地”(一篇陕北诗界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将炊烟这一乡村日常景象转化为情感传递的媒介,使最普通的生活场景获得了艺术象征的深度。
这种生活性绝非对现实的简单摹写,而是经过诗人心灵过滤后的艺术重构。在肖志远的诗歌中,农具、庄稼、节气、牛羊骡马等等元素都被赋予了超越实用价值的精神内涵。在《烙印》一诗中,肖志远写道:“也许,到最后,乡村留给我们的/只会是一种思念/偶尔会想想庄稼/怀念鸡鸣狗叫的日子/和炊烟缭绕的村庄”,“即使如此/我们仍怀有一颗在乡村长大的心/明亮而清晰”。诗人通过对生活细节的诗意转化,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越的乡土世界,使读者在熟悉的意象中遭遇陌生的审美体验。这种艺术处理方式,使他的诗歌避免了乡土写作中常见的感伤主义陷阱,呈现出坚实而深邃的艺术品格。
肖志远诗歌的第二个显著特征是它与土地的深刻联系。土地在他的诗中不仅是背景或场景,更是具有本体论意义的生命之源。在《我是爷爷留给高原的一棵树》中,他写道:“我就是爷爷留给高原和一棵树/老槐树带走了爷爷的光阴/我要缝补黄土地破烂的衣裳/把根牢牢地扎向生我养我的地方”。这种对土地的虔敬态度,构成了肖志远诗歌的精神底色。与那些将乡村作为猎奇对象的“采风式”写作不同,肖志远的土地书写源自长期的生命浸润,是血液里流淌的记忆。他在《诗人与村庄》中直言:“在诗人眼中的村庄,一切都是那么地丰盛/他们就像是一群与土地最亲近的人”,“他是如此地挚爱着/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可是他的手/离泥土那么近,却又是那么地远”。——这种将写作行为与农耕劳动相类比的隐喻,揭示了他创作伦理的核心:诗歌应当像耕种一样,是对土地和汗水的诚实回报。
肖志远的土地意识具有鲜明的生态维度。在化肥、农药侵蚀土壤健康的今天,他的诗歌暗含了对现代农业的批判。他的诗歌意象,尖锐地揭示了工业化农业对土地生态的破坏。这种生态关怀使他的乡土诗歌超越了怀旧情绪,具备了介入现实的批判力量。肖志远笔下的土地既是具体的耕作对象,又是象征性的精神家园,这种双重性使他的诗歌在感性与理性、具象与抽象之间保持了富有张力的平衡。
肖志远诗歌最打动人心的特质,在于其对农民内心世界的精准把握与深情呈现。他不仅描写农民的外部生活,更致力于勘探那些沉默寡言的土地耕种者的精神宇宙。在《乡下的母亲》中,他写道:“离开乡村久了,母亲就像我留守在/村庄的童年。许多的梦都由她去做了/我却成了她的梦,在通向村庄的路上/她是一条最牢固的纽带”,展现了母亲作为农民的独特的情感展开方式。肖志远敏锐地捕捉到,在城市化进程中,农民不仅面临物质生活的剧变,更承受着价值观念撕裂的精神痛苦。在他的作品中,以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呈现了科技如何重构农村家庭关系,以及老一代农民在这种重构中的困惑与失落。
肖志远对农民心理的刻画具有难得的人类学价值。他揭示了农民与土地之间那种近乎神秘的联系——在《村庄 村庄》一诗中,诗人写道:“在陕北,村庄是最早也是最后/与冬天辞别的”,“你一刻也不曾怠慢对每个细节的耕耘/也许,庄稼才是村庄与田野的绝唱”。这种联系正在现代性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诗人以近乎挽歌的笔调记录了这一过程。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肖志远并未将农民形象浪漫化或悲情化,而是以平视的角度呈现出他们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在《说什么好呢》中,主人公既为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而自豪,又深深感慨“说一株庄稼的事情/谁又能够倾心聆听”——这种矛盾心理生动地展现了对转型期中国农民精神状态的细微把握。
二
肖志远的诗歌创作具有鲜明的时代意义。在城市化率已超过60%的当代中国,乡村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迁与解构。据国家统计局相关数据,2000年至2020年间,中国自然村数量从约370万个减少到约260万个,平均每天消失近百个村落。在这种历史语境下,肖志远的诗歌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记录这一历史巨变的文学见证。他的作品不是简单地反对进步,而是试图在现代化进程中保存那些值得珍视的精神价值。《故乡记》中的诗句“高速公路横穿大片的玉米地/搅拌机、机砖厂/奶牛场各自为营/这些都与我无关/仿佛它们从不曾入我耳目/而故乡却一次次把我的目光/撕得粉碎。越来越面目全非",既承认机械化的必然,又对即将逝去的农耕方式致以郁达夫式的诗意告别。
肖志远诗歌的当代性还体现在他对“新乡土”现实的敏锐把握。他不仅书写传统农耕生活,也关注农民工、土地流转、乡村旅游等新现象。《记住一些事物》一诗中,“必须这样,我们才能窥探出岁月的痕迹/才能解读出闲置的理由和隐秘/才能顺着它们拼凑出童年的模样/以及岁月遗留在田野里的风光”。这种对乡土变迁的及时反映,使他的诗歌避免了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生生的时代档案。肖志远的创作表明,真正的乡土诗歌不应止于对过去的缅怀,更应具备理解和表达当下乡村复杂现实的能力。
从文学史视角看,肖志远的诗歌继承并发展了中国的乡土诗歌传统。与20世纪30年代废名的田园牧歌、50年代李季的政治抒情不同,肖志远的乡土书写是全球化时代的产物,带有鲜明的现代意识与批判精神。他的诗歌语言既吸收了古典诗词的凝练(如对农事节气的大量运用),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自由与开放(如对长句和散文句法的运用)。在《一个有着石匠称谓的父亲》这样的诗中,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科技文明的碰撞被以戏剧性的方式呈现出来,体现了诗人对形式与内容的双重创新。
三
肖志远的诗歌创作对当代文学的重要启示在于:真正的乡土写作必须超越地域局限,触及人类共同的精神命题。他的诗歌虽然根植于特定地域,但探讨的却是现代化进程中人类普遍面临的城乡二元、家园归属、文化认同等问题。在《小城生活》中,“我可打心底还怜惜着庄稼/这些年,它们也缺个像父亲一样好的种地的/没能长成一株像样的庄稼/就像我在小城一样/始终没能把自己搁置在这个位置上”。这样的诗句将乡土经验置于宏观视野中,显示出诗人开阔的文化胸襟。肖志远,他以自己的诗歌实践证明了,越是深入地方性的写作,越有可能唤醒普遍的人性共鸣。
“留住村庄最后一抹炊烟”,我的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隐喻。炊烟是转瞬即逝的,却又被诗人渴望“留住”,这种矛盾恰恰体现了肖志远诗歌的核心特质:在无可挽回的消逝中坚持诗意的抵抗。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为正在消失的乡土文明点燃的一炷心香。在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这种坚持记忆与见证的写作姿态,具有特殊的文化价值与精神高度。
肖志远的诗歌创作提醒我们,真正的现代化不应以切断文化根脉为代价。他的诗歌既是对过去时代的深情回望,也是对未来社会的审慎思考;既是个人情感的抒发,也是集体记忆的保存。在城市化不可逆转的今天,我们需要肖志远这样的诗人,以敏锐的感受力和深厚的同情心,记录下这一历史转型中的复杂经验与情感。当村庄的炊烟最终散去,这些诗歌将成为后人理解中国乡村变迁的精神地图,也将成为我们反思现代性代价的重要参照。
留住炊烟,实质上就是留住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留住一种不被效率至上主义完全征服的生活方式。肖志远的诗歌告诉我们,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应当包含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而非简单的否定与抛弃。在这个意义上,他的乡土诗歌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是一种文化救赎的尝试——在飞速前进的时代列车上,为那些即将被遗忘的风景与心灵,争取一个诗意的栖身之所。
四
我是在“细读”(“细读法”是英美新批评派的核心理论之一)了肖志远的《或轻或重的叙述》和《成为一棵树》这两本诗集以后,写下以上这些不一定成熟的评价的。而他的这两本诗集中,除了这些书写乡村记忆的作品外,还有不少其他内容的诗作。例如《向左 向右》《再写一生》《钟山石窟》等。然而他的这些“域外”或“视外”诗作,也都无一例外地弥漫着一种浓浓的乡情与乡愁,像一抹淡蓝色的袅袅炊烟……
在我的家乡志丹县,姜永明的史传文学、马永丰的系列散文、李亮的长篇小说、雷铁琴和郝文虎的新诗(或许还有一些“照识”不上的,敬请各位文友们理解),如今再加上肖志远如此深情隽永的吟唱——志远其实早就以一位优秀诗人的形象存在于斯矣,共同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姿、大气磅礴的文学地图,进而成为延安乃至于陕西当代文学的有机板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啊!
面对志远如此丰厚的收获,请接受我最是诚挚的祝福!
2025年4月3日晚完稿于延安市区张氏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