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十首清明诗
李庭武


清明


清明是一条路
一条由低到高的路。一条
从小城到山区的路
浸润了湿漉漉的雨水
你穿着雨鞋走这条路
愈到高处愈泥泞
你常双手抚着膝盖
你常一屁股坐在山坡的高处
半天不出来
2025.4.2


插青


往年有桃花雪，倒春寒
今日有白钨丝一样的阳光


往年我一人来公墓插青
今日她偏要来


父亲墓地空着一侧，是她未来终寝之所
我不忍她睹物伤情


我焚香，祭献花篮
她有滚雷在喉嗓之间


淋漓大汗，替我道出无言之悲
2024.3.29


两只鹭


两只鹭，一大一小
模样像极了
一会东瞅瞅
一会西望望
一会又深深弯下脖子
那几乎同时抬起的左脚，右脚
在试探性
测量这春水的深度
2023.4.5


清明


进出公墓的路被封锁
只得敲回车键，按原路返回
父亲，我带了酒茶烟，今日肯定不行了
凭吊有千万种方式。我在纸上
铺开坐北朝南的青山，植两株参天的松柏
父亲，我们喝吧，抽一支
再喝一杯，陪你再抽一支
预报说今日有雨，其实天蓝如海洋
预报亦有不准，一整个天空的蓝海水没有倾泻而下
2022.4.4


四月


至今搞不懂四月
是三月的妹妹，还是五月的姐姐
总之，桃花怀孕，我很喜悦
梨花凋落，我很愁悲
2021.4.8


饮茶


新茶的香气铺成一列轻轨
我从下午一点一直乘坐到傍晚五点


其间读书。没有哪一个清明节，能有今年
写的诗多，满屏都是雨，都是纸钱


然而情绪并没有因为死亡，泪滴
这样的字词而被蒙上诸如新茶的雾气


给我提供了一条新的途径
我在沉醉中完成对窗外事物的一一阅览
2020.4.5


插青


公墓。携着母亲，祭上两束
新鲜的白菊之后，两只白蝶翩翩而来


我上香，点酒。母亲喃喃祷告
虔诚的，像个佛徒


两只白蝶，忽而左，忽而右，在两束白菊之间
一个上午，我们彼此不打扰谁
2020.4.5


羞愧


春天富得流油。每一棵树挂满翡翠的配饰
大地上堆满红的，绿的，黄的玛瑙石


冬天也是存款颇丰
再没见过那多白花花的银子


想想我这一生，比鸟醒得早，比寒星睡得迟
蚂蚁走过的路，悉数都走过了


挖空一座叫心的洞穴
和大海有的一比


但我实在掏不出什么。在这个悲凉之秋的年龄
在这个气温二十三度的仲春早晨


我写下——
因为羞于攀比，所以静默如钟
2019.4.5


四月


不必再供奉什么，一夜之间
打碎的花瓶太多，一地的碎瓷


世上最好的晨曲莫过于鸟鸣
晚来的风中，最好的祷词也是鸟鸣


我祈求，每一朵花蕊间都有一盏鸟窝
每一滴雨，都是轻飘飘的
2018.4.5


清明


青草总是率先登陆，这些春天的突击队
高举明晃晃的刺刀，向四月逼近


雨水也时常发动突袭
子夜，凌晨，抑或一整个白昼


总有一根明亮的针，直刺眼眸
右眼不听使唤的乱跳，预感某种事物发生


陷入不安情绪的不止我一个
蔷薇开得惨白
梨花裹着泪水
乌鸦的到来惊飞一群麻雀


四月，鞋底上沉甸甸的泥巴，最容易让人
一脚滑入
怀念，追忆，和伤感
2017.3.29



李庭武，诗写者，居安徽广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