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灶台》
王博
那天傍晚我路过老屋旧址,夕阳正巧斜斜地擦过邻家的屋脊。新砌的瓷砖墙反着刺眼的白光,倒教我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青砖上,爸爸磕烟袋锅子留下的灰黑色印子。
天没大亮就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我总爱趴在灶台边,看妈妈的蓝布围裙角扫过青石板。老灶台足有我半人高,侧面裂着蜈蚣似的细纹,倒像是灶王爷的胡须。妈妈往铁锅里舀水时,水瓢碰着锅沿"当啷"一声,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出天井。
"哎哟小祖宗,别杵这儿碍事。"妈妈嘴上赶我,手里的红糖馒头早塞过来。刚蒸好的面香混着柴火味,烫得我在两只手里倒腾。这时候爸爸准蹲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烟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上爬。他总说这口灶是爷爷亲手盘的,"泥里掺了麦草浆,火烧百年都不带裂的"。
灶眼里的火苗最旺是在腊月。邻居从鱼塘里捞的鲢鱼还甩着尾巴,二娘新磨的豆腐泛着豆腥气,全都往大铁锅里涌。蒸汽蒙了满屋的窗花,我扒着灶沿踮脚瞧,铁铲翻动时带起的油星子溅在脸上,惹得妈妈拿湿毛巾追着给我擦。
去年五一回去,老屋早拆得只剩半堵山墙。野草从灶台的位置钻出来,开着惨白的小花。我蹲下去摸那些裂纹,指尖沾的全是冰凉的露水。巷口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忽然就想起妈妈往灶膛添柴火时,火光映得她银镯子一闪一闪的亮。
如今新厨房贴着雪白的瓷砖,煤气灶旋钮一转就有蓝汪汪的火苗。可我总觉着缺了点什么——大约是再没有烟熏火燎的柴火味,没有铁锅底结着的那层黑亮锅巴,没有晨光里浮动着的,那些金灿灿的尘埃。
2025年3月24日亥时于西安浐灞国际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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