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坠落的声响,是春天最寂静的轰鸣
作者:何俊锋
仲春微雨,玉兰花凋。花瓣坠落的声音像一句未说完的叹息,带着对时光的哀怨。青砖小径上,花瓣与泥土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琉璃碎裂的清响,却又被三月潮湿的空气裹挟成绵软的呢喃。这声响太轻,轻得连风都来不及承接,便已消散在苔藓斑驳的墙角。但若侧耳细听,那簌簌的震颤却似春雷的余韵,在骨髓深处炸响。古人说"落红无声",可玉兰的凋零偏偏要搅动一场寂静的喧哗。
玉兰坠落时不像樱花那般纷扬如雪,而是矜持地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像一封折好的信笺,从枝头缓缓飘向砚台。若恰逢诗人途经,定要拾起这封天书,在宣纸上拓下它冰肌玉骨的纹路。李清照笔下"揉碎桃花红满地"的激烈,在此处化作水墨晕染的留白,连哀愁都带着三分禅意。画师总爱描绘玉兰盛放时的皎洁,却鲜少有人捕捉它凋落的姿态。莫奈的睡莲在暮色中沉浮,而玉兰的谢幕则是微风里的独舞。
当第一枚花瓣脱离花托,整棵树便陷入微妙震颤。剩余的花朵在枝头颔首致意,叶片翻卷成天然的送殡队伍。坠地的花魂并未湮灭,反而在泥土中续写芬芳,将香气拧成丝线,缠绕着来年新芽的梦境。生物学家解释说,花瓣脱落的声响源于细胞壁的崩裂,是植物体内一场精密的告别仪式。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春天在练习失语的修辞学。玉兰从不以颓败之姿示人,它的坠落是向上的俯冲,将死亡瞬间转化为飞翔的定格。
坠地时溅起的尘埃,分明是光阴的碎屑,被春风卷成漩涡,在树冠与地表之间织就透明的甬道。坠地的玉兰总让我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场景。可这些花瓣无需金锄银铲,它们自己便完成了从枝头到泥土的轮回。若凑近细嗅,残瓣上还留着雨露的清甜,混着木质香气,像是将整棵树的魂魄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当书页间飘进一枚花瓣,墨字与花脉在纸面交叠,恍若太极的纹路。此时才惊觉,所谓寂静的轰鸣,不过是万物轮回时暗自调校的钟摆。那些我们以为消逝的,正以另一种姿态重生。
玉兰坠落的声响,是大地写给三月的墓志铭,每个句号都孕育着破折号——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化作春泥更护花,是仲春在时光里的一声呐喊。
作者简介:何俊锋,陕西著名作家,文化学者,美术评论家,陕西省中国画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陕西省山水画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西安美协学术理论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美术》原主编,《逸品》,《道法终南》杂志社社长、总编,《三秦视点网》总编辑,西安市首届十大城市精英,中国最美退役军人,西安丝路商会副会长。曾任汉上至尊集团总经理,中菲投资集团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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