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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牵手,走过岁月的风景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15—3—20山西)

他拉着她的手,她拽住他的手。总是步履蹒跚而来,背影龙钟而去。
在小区楼宇间,在温馨庭院里,在街路步道上,在公园花带旁,在景区山水间……只要出了自家门槛,这对老夫妻总是手牵着手,须臾不分,形影不离。惊艳了多少人的心扉,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构成了人生暮年最美的风景。
在岁月的长河中,总有一些画面宛如熠熠生辉的宝石,镶嵌在心灵的深处,散发着温暖而动人的思念。在我的心目中,他和她就是这样一道独特的、最美的风景,常在眼前飘逸,老在梦中轻盈。那是一对古稀之年的老夫妻,他是我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吴卫党,她是他的妻子何月贤。
每年,我总有几次接送他俩一起到附近的景点转转,亲近一下大自然。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俩手牵着手,面带笑容,不时抬头瞅着我们,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过来;望着他俩僵直、沉重的脚步,手紧紧地牵着手,沐浴在夕阳里,渐行渐远,背影绰绰,消失在通往单元门口的楼宇间。此时,我总是有些动情。人啊,为什么就这样经不起衰老呢?曾几何时,还风光潇洒地到处乱跑。没几年功夫,就被岁月沧桑成了这个样子……
听门卫师傅说,每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在楼宇间,他俩就手拉着手,迎着朝阳出现在人们视野中。他,个子高挑,身板清瘦,虽腰背微微弯弓,腿脚略显僵硬,但脚步还算稳当,倩影美妙;她,脸庞虽布满岁月皱褶,但瘦弱的身躯依然板正,脸上的笑容如暖阳般和煦,背影里那撮花白的马尾发仍然挺拔。
您知道吗?前两年他俩可不是这样子,走路时还没有手牵着手。那悄然的变故,源于何月贤的一场脑病,痊愈后,便开始一刻不离的手拉着手。为啥?他说,他怕她摔倒,拽住她我也跟拄了一根拐棍似的。她说,腿时不时打软,抓住他的手心里踏实。我说,这不仅是一道最美的风景,也是一种人生的修行。他俩就像两个紧紧相连的音符,弹奏着老年生活的绝美乐章。

她曾说:“开始他拉着我的手走在小区里,一遇见人,都觉得不好意思。”这话不假。即使我们几家人在一起游逛,总有幽默之人想和她开开玩笑,总是调侃:“哎哟,年轻时还不知道手牵过手没有,老了还秀恩爱呢!真是越老越亲啦。”话语中有新奇,有夸赞,有稀罕,更有羡慕,间或逗乐。大家虽是老朋友了,但每每这个境况,她脸上总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无奈地笑着说:“别笑话我!”而他,总是自言自语、支支吾吾地说:“撅球一岸呀,有啥亲的!”真的,以前他俩确实是脸皮很薄的,总觉得周围的人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俩,还窃窃私语,这不是在笑咱们嘛!但这自谦的心态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习惯了,不以为然了。深受其累的他俩,逐渐地不再在意他人的目光了,一切率性而为。她说,人生的意义是要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实在没必要受制于旁人的品评。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自己怎样做是自己的事。
她生病住院的那些日子,他知道她喝不惯医院的汤,就特意在家里熬了小米粥,灌到保温桶里往医院送。一次,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小米粥洒了个精光。到医院后儿子、媳妇见他满脸沮丧,问他怎么啦,他说没什么。儿子一看饭盒里外的米汤汁,就知道是他又绊倒了。儿子埋怨说:“不让你来,你非要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你看你,又摔跤了,多危险。”儿子、媳妇本来还想唠叨几句嘱咐的话,见他满脸自责的样子,都没有多说,只是不住地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千万小心!”她生病的那段时间,医院的走廊里,常常能看到他疲惫却又坚定的身影。此后,他俩更加珍惜彼此,手也牵得更紧了。
他俩都出生在中条山根的一个小山村,一起在村里上学,一起跳绳,一起踢毽……一起上山去摘山葡萄,一起下沟来采五味子……也算是发小,或可说是青梅竹马。学校毕业回村后,一起“农业学大寨”,一起耕耘收获,一起战天斗地,一起风风火火,一起开青年团会议……后来,他俩先后被公社选调参加“三线建设”,在中条山北麓的大山沟里建兵工厂,修火车路。那个年代能够参加“三线建设”的,肯定是表现好的优秀青年,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和批准。对参加“三线建设”,我也曾梦寐以求,但因一些原因不能如愿,所以很是羡慕。记得是1972年初春,我因公事去绛县“三线建设”工地,偶遇吴卫党同学,他是团部的文书,热情地接待了我。临别时送给我一个签了字的好笔记本,我珍藏至今,发黄的纸张记录着我那些年的琐碎。
再后来他俩结了婚,在“三线建设”的不同工地上,与“五湖四海”的战友们战斗在山沟里那开山劈石、热火朝天的战场。一年后,他被县里选拔招干,正式参加了工作,人们说,那是几百里挑一的优秀。而她,一直坚持到“三线建设”收兵,才一起光荣返乡,重新回到“农业学大寨”的广阔天地中。
看着他俩手牵着手的背影,便勾起了我多年前的记忆,那是他俩曾经秀出的和现在不一样、但却是同样美丽的一道风景。大概是2019年暮春的一个周六,我们两家人驱车去了他的老家,看了村里准备开发的地坑院。看了古虞国大夫宫子奇的墓地,看了几千里之外的后人给远方的始祖新修的墓碑。他说,来一次不容易,咱们上“将军岔”看看吧,那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据说,那是春秋时期古虞国大夫宫子奇曾经藏身的山坳。传说假虞灭虢的晋国将士在追杀宫子奇时,说宫子奇躲进了深山里,可能藏在“将军岔”一带。那时的山,林木密闭,人要是躲进参天的树林里,你想把他找出来,是非常难的。于是晋国的将士便放火烧山,企图把宫子奇逼出山来,或将其烧死在山里。这个“将军岔”因此而闻名。我们穿过水库上边的马沟村,从村后向山上爬。每当遇到陡一些的土石坡圪台时,她总要回过头伸手拉一把他,说他腿没劲,上不了圪台。我妻子看到后还奚落他俩老的没牙了,还在秀恩爱。其实我知道他的腿年轻时就不好,坐骨神经有毛病,上陡坡总使不上劲。返回下坡时,她刻意走在他前面,他按着或扶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往下跌着、挪着,看样子他下坡根本离不了她,必须把她当做“拐棍”拄。我立即上前要替换她,做了他的“拐棍”。替了一会,他说不行,我没有她配合得好,她也非要把我换下来。看着她下一步,他按着她的肩膀跟着跌着挪一步,真的跟拄着一根拐棍一样,亦步亦趋地做着分解动作往下挪。在那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他下坡是那么的不方便。当时我就笑侃,这还真的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此那以后,每次外出我都非常注意观察他俩一举一动的默契配合。每每坐下休息起来时,她总是弯腰拉住他的手,身子往后倾着用力将他往起拽,不这样他就起不来。那亲密和谐的瞬间一幕,早已定格在我的记忆中,这比他把她当拐棍用,更有风韵,更亲昵。我们几家人常一起外出活动,都无数次目睹过那浪漫的一瞬,总笑他俩吵归吵,闹归闹,无论在家里怎样的鸡飞狗跳,或是如何的一地鸡毛,但出了门,就像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床头吵架床尾和一样,不耽误牵挂,不耽误亲昵,而且是越老越亲了。

他们相濡以沫的爱,如同醇厚的美酒,随着时光的流转愈发香浓。这便又回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他拉着她的手,她拽住他的手。从这以后,最美的风景成了常态,每当出门,两只手牵得更紧了,一路同行,永不分离。
记得是去年春天的一个周末下午,我骑着山地车从茅津渡彩虹路往生态园方向慢慢溜达,突然看见前面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啊,那是不是他俩?我用力蹬了几圈,车速慢慢快起来,越来越近,看清楚了,就是他俩!很快到了跟前,我悄悄下车,举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声喊:“哎,你牵的那是谁呀?”他俩慢腾腾地扭过身,咧嘴笑了笑,她反问说:“你说是谁?”说笑间我扶着他上了路沿石台阶,进入生态园。
夕阳斜射过来,霞光般洒落在游园里,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犹如一场盛大的选美比赛展现在眼前。然而,他俩只顾手牵着手,也不怎么赏红看绿,总是低头留心着脚下高低环绕的路,生怕迈出的脚落下去不踏实、不稳当,顶了脚或是闪了腿。
忽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朵小红花,蹑手蹑脚地溜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小花插在她的华发上。她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小姑娘已经蹦跳着站在了他俩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问:“奶奶呀,你怎么还是那么漂亮!”她显然被这突然的情景惊呆了,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微微泛红,对那个小姑娘说:“美女好!”小姑娘使了个鬼脸,指指她头上的花,又蹦跳着跑开了。那一刻,周围的人们都把目光转向了他俩,周围的花朵似乎都失去了颜色,他们之间流淌的爱意,成为了这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
去年仲秋,王崖村唱大戏,大儿子把他俩接到村口的住处,让他俩看戏。他俩手牵着手,早早来到戏台下,坐在事先放置的小板凳上等候。他也早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王崖村唱戏,让我也过去看看。戏还没开始,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一会儿,就飘起了小雨。他赶紧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后,紧紧地将她护在伞下。他们就这样依偎着,静静地看着,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成了戏台下一道靓丽的风景。

岁月沧桑,他俩的身体已不如从前那般硬朗,但他们依旧手牵着手,出现在小区的各个角落。在温馨的庭院里,他俩一起回忆年轻时的点点滴滴;在街路的步道上,他俩相互扶持,慢慢前行;在公园的花廊旁,他俩感受着四季的更迭;在景区的山水间,他俩留下了幸福的足迹。
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浪漫奢华的仪式,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与坚守。就像一首悠扬的老歌,缓缓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如今,每当我看到他们手牵着手的身影,心中便会充满感动。他们用一生的时间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是一时一瞬的激情,而是在平淡的日子里,相互陪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手牵着手,是人生暮年最美的风景,也是爱情最真实、最动人的写照。
愿我们都能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不念荣辱,不记得失,执手暮年,情满岁月,活好当下,享受幸福。也许,最美的风景,就在我们身边,只要我们用心去发现,去珍惜。
2025年3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