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

（二）勤枝之殇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3—24）

勤枝和迎春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农村家庭，父母一直希望有个男孩，两姐妹相继出生后，家里总是笼罩着一种淡淡的失望。自从有了弟弟后，父母把更多关注和爱倾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而姐妹俩则被安排做家务，在父母眼中，女孩迟早要嫁人，读书再多也是浪费钱。

勤枝初中毕业后没几年，父母就给勤枝寻了婆家。她爸酒后许诺，将勤枝嫁给一位朋友的儿子，比勤枝大六岁，是一位性格粗暴的男人，在机械厂上班。迎春说：“姐姐当时不愿意结婚，是父母逼着她的。”

勤枝性格腼腆稳重，话不多，但内心坚强刚毅，对未来有着美好憧憬。这桩包办婚姻肯定是她不乐意的，所以她进行了各种反抗。她曾偷偷躲到门外的草堆里，度过了两夜，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但反抗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被父母一顿数落，父亲还动手打了她。

勤枝的母亲整天哭着劝说她，她不忍心看着母亲伤心落泪、身体逐渐消瘦，最终只能接受了这个伤心且伤人的安排。这场婚姻，就像一场赌博，勤枝押上了自己的幸福，输赢却早已注定。

迎春说，勤枝结婚那天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眼里只有怨恨和无奈。依照老家的风俗，未出嫁的女孩不能送亲，迎春只能躲在门后，流着眼泪默默望着姐姐离家而去……

婚后，勤枝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之前的逃避，她成了婆婆的“眼中钉、肉中刺”，婆婆想尽办法折磨她。丈夫不好好过日子，下班后就喊着朋友去喝酒，回到家就发酒疯。喝了酒的他像一头猛兽，逮着东西就往勤枝身上砸。只要勤枝一劝说，就会招来一顿暴打。婚后第一年，勤枝怀了第一个孩子。

那年正月末，春节的喜庆刚过去，大雪连下了三天，天地一片苍茫。勤枝即将临盆，她满头大汗，疼得在床上打滚。婆婆在堂屋给祖宗牌位上炷香。上完香便搬了把小凳子倚在门边剥花生，嘴里嘟囔着：“农村女人谁生孩子不是腿一撇的事，偏你生个娃跟下金蛋一样，叫唤那么大声，听得人火急火燎的。”

婆婆把剥出来的花生炒了一碟，又炒了盘蒜苗，倒了两杯散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勤枝的丈夫。里屋，勤枝凄厉地叫着；灶边，一家人若无其事地吃饭；外头，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勤枝孕期本就备受折磨，分娩时更是死去活来。本以为有了女儿后，丈夫会对她好一些，但事与愿违。丈夫回家二话不说，对着她就是一巴掌，骂她没有生下男孩。勤枝被吓得打哆嗦，一边是丈夫的拳头，一边是女儿的哭声，她整夜都在哭，整夜都在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勤枝的月子是在极度痛苦中度过的。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人照顾。孩子的尿布、她的三餐都得她自己动手。尽管老人们常说坐月子有很多讲究，很多事情不能做，但勤枝只能拖着孱弱的身体操持一切。丈夫却像没看见一样，从不闻不问，仿佛这个孩子、这个家都与他无关。

就在女儿一岁多时，勤枝又怀了二胎。丈夫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她大打出手。勤枝只能用双手紧紧护住隆起的腹部，默默承受着痛苦。好不容易生下儿子，她的境遇依然没有改善。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终日以泪洗面。

每天清晨，勤枝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两个上学的孩子准备早饭。等孩子吃完饭去上学后，她还得匆匆赶回家，继续操持家务——扫地、洗衣服、喂猪、喂鸡……而丈夫每天下班后，不是和朋友喝酒，就是打麻将，从不过问家务，也不关心孩子。

那几年正赶上市场经济转型期，工厂效益不好，丈夫索性辞了职，整天梦想着一夜暴富。他游手好闲，从不帮忙做家务，也不关心勤枝的辛苦。勤枝一个人承担起家里所有的农活，春种秋收，忙完屋里忙地里。迎春形容她就像磨房里整日拉磨的老牛，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勤枝的忍让并没有换来丈夫的改变，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懒惰。本该由丈夫承担的重担，勤枝却咬牙扛了起来。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外赚钱养家糊口，回家后还得操心家务和孩子。然而，生活的重压并没有压垮她，她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

然而，生活的苦难并没有放过她。勤枝的头疼病越来越严重，迎春多次劝她去大医院检查，但她总是拖着，舍不得花钱。她只是吃些止痛药，勉强支撑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消瘦，脸色发黄，走起路来都无精打采。

那年，迎春从外地回老家探亲，看到勤枝已经枯瘦如柴，皮包骨头，但她还是强装笑脸，为妹妹做了一顿可口的午餐。没想到，三个月后，勤枝就因病去世了，年仅46岁。

接到姐姐去世的消息，迎春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她满心内疚和自责，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分担姐姐的痛苦，没有支持她摆脱不幸的婚姻，没有回报姐姐对她的爱。今生无以为报，她只希望来生还能做姐妹，偿还所亏欠的一切。

勤枝的一生，就像落在贫瘠之地的蒲公英种子，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凋零的命运。她还有很多精彩的人生没有体验，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却只能与青山花鸟为伴。

听完迎春的叙述，我热泪盈眶，囚心被深深地失落和痛苦裹紧。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那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不勾起我的回忆。

是啊，迎春和勤枝就像两朵盛开的姐妹花，彼此陪伴、相互辉映，走过风风雨雨，留下了人生中最美丽的印记。成长中虽然会有争吵，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她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对方身边，给予支持和鼓励。如今勤枝走了，留给迎春的只有无尽的回忆和思念。

生命里，总会有太多的来不及，辗转经年，成为往事里的遗憾。一奶同胞情似海，何时再闻爱姐声。勤枝走了，留给迎春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也许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我们一边奔赴，一边领悟，一边失去，一边寻觅，一边伤怀，一边自愈。生活中有太多的猝不及防，谁都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希望我们每个人都珍惜生命，爱惜身体，安稳地活在每个当下。只要活着，就不算是坏结局。我们尚在途中，生活仍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