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廉小小说三题(之二)
◎余清平
库银
道光二十年(1840),监察御史骆秉章奉旨稽查库银,一把矮脚椅,是他形影不离的伙计。每天当差,他便坐在矮脚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秤,让库管和库丁心里恨得牙痒痒的。朝廷库房每天收的捐银不下二十万两,稍有疏忽,短缺的数字便是十分惊人。
一天上午,端坐了很久的骆秉章口干舌也燥,连忙端起茶杯,慢慢饮了几口,茶水从嘴里漫过喉咙流入胃里,舒适的感觉顿时遍布四肢百骸。忽然,骆秉章停下喝茶,站起身来,把茶杯放到矮脚椅上,说,库官,把刚才这笔银子再过一次。
库官说,回大人,这笔银子不用再过秤,八百两,一两都不少。
一旁的库丁也连忙帮腔说,大人明证,我们在您的监督下,不敢懈怠。
骆秉章走过去,把脸沉下加重语气说,再过一次秤。
大人,这是潘家四世兄的亲戚捐官的银子,不会少的。库官回答。他特意把潘家四世兄这几个字的语调提高许多,显出其特殊性。
潘家四世兄是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潘世恩的四公子潘曾玮。潘世恩是骆秉章的恩师。骆秉章参加殿试,潘世恩是正主考官。库官的话语很明显,对待你恩师家的公子不必如此认真。
听库官这么说,骆秉章想起了前不久潘曾玮拜访过,说起过这么一件事,他的一个亲戚参加科举多年,均未考中,后来经商赚了不少银子,想捐个一官半职。
这个,潘世兄的,也不能例外。骆秉章不容分说,让库官重新过秤。骆秉章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秤,计算着数字。果不其然,短缺二十五两银子。
骆秉章稍一思忖,说,既然有短缺,必须补上。
库官说,八百两短缺二十五两,这是潘相家的亲戚上捐,按先例,不用补。
骆秉章说,这不行,就是潘相,也得补上,这是公事,不是私事,公私要厘清。
库官无奈何,喊来潘曾玮亲戚的家丁,说骆大人称出银两有欠缺,必须填补。
家丁说没有带多余的银子。
既无带银子,我给补上。骆秉章吩咐家仆去家里取二十五两银子。
家仆说,老爷,家里就那么点儿月俸银子,一大家子的……
骆秉章一摆手说,快去取。
把骆秉章恨得牙痒痒的库官和库丁心里乐得开出花朵来,要看骆秉章的好戏。原来,银库称银是大肥差,骆秉章来的时候,他们见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干瘦书生官员来稽查库银,这不是老天爷恩赐他们发财机会吗?骆秉章被同僚戏称书呆子,说他处事不懂通融,四十岁才高中进士,又不懂人情世故,一眨眼就老了,得告老还乡。“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得与大家打成一片,取些功绩,才不枉了头上这顶戴花翎。
库官和库丁发大财的美梦像一只稀世白玉瓶,被骆秉章敲碎。骆秉章的到来让他们没有赚到一钱银子,他们一直在想着法子把骆秉章挤走。这不,想打瞌睡,就有人递上枕头。
晚上,骆秉章收到潘曾玮的拜帖,起身相迎。宾主落座,潘曾玮把二十五两银子奉上,说,险些坏了骆大人清誉。
骆秉章说,世兄的事,我得相帮,不然传出去,被人乱嚼舌根。
潘曾玮说,兄台请收下,我若不归还,你一家人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两人闲聊好一会儿。潘曾玮说,兄台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令我佩服。有一事,我讲出来,但请谅解。
但说无妨。世兄。
原来,潘曾玮听父亲潘世恩常常称赞骆秉章的为人和品德,他听了很不服气,决心试一试骆秉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好法,凑巧,他内人的一个族叔想捐官,于是,便嘱咐族叔少放二十五两银子来试探骆秉章。
想不到,兄台连我家的面子也不给。潘曾玮站起来,向骆秉章拱手作揖。
骆秉章见潘曾玮是真心佩服,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这好在是遇到我,如果是碰到一个有点儿私心贪念的人,岂不是害了别人?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压低声音问,这事,恩相知道吗?
自然是瞒着他老人家的,还请兄台帮我遮掩遮掩,否则,他肯定会责骂我。潘曾玮边说边站起来又施了一礼。他虽然是潘世恩十分宠爱的幺儿,骆秉章从他的神色语言里知道他也害怕潘相。潘相家教严格,看来是真的。
那,银子短缺的事,库官库丁事前知道不?
因是试探兄台,自然要告诉他们。
第二天,库官和库丁收到骆秉章的一幅字,上面写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骆秉章的意思十分清楚,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作者简介】余清平,笔名砌步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小小说学会会长,骆秉章研究会副会长。作品发表于《小说选刊》《安徽文学》《作家文摘》《作品》《边疆文学》《芒种》《湘江文艺》《阳光》《辽河》《微型小说选刊》《小说月刊》等刊物,出版小说集3部,著述长篇小说2部,获第五届、第九届“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一等奖,2023年《作品》十佳评刊员银奖,《小说选刊》第二届“故里杯·优秀小说奖”等100多项。有作品入选100多部精选本(英译本),并选入全国各省市中学语文试卷、中考语文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