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许知远在《梁启超:亡命(1898-1903)》自序-一个亡命者曰:
…梁启超成功、或许过分成功地重塑了自我。
从《清议报》到《新民丛报》,他开创了流亡新闻业的先河,以横滨为基地,对中国政局发挥了意外的影响力。
明治晚期蓬勃的报刊、书籍冲击了他的思想,他逐渐脱离康有为,获得智识上的独立,还变成一座不断延展的知识桥梁,几代人将借助他来进入现代世界。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中国的第一个现代心灵。
比起生花妙笔,他更期待以行动者的面貌示人。
他创办实业,展开武装起义,把整个世界变成了舞台。
从横滨、火奴鲁鲁到新加坡、悉尼,再到温哥华、纽约、旧金山,他成了老练的全球旅行者,与日本首相笔谈,在华尔街拜访J.P.摩根,前往白宫会晤西奥多·罗斯福,还穿梭于散落各处的唐人街,观察、体会华人在异域的屈辱、希望与独特之生命力。
即使置于世界坐标,他的广阔经验也少有人及,在那一代中国人中,更独一无二。
这只是故事的一面。
他影响力惊人的笔端,也常伴随着不安。
为了现实政治考量,他制造康有为神话,扭曲亡友生平,还编织荒诞不经的谣言。
他参与的政治行动草率、漏洞百出,充满孩子气式的任性,总导向失败。他的智识成就也不无瑕疵。他毫不客气地借用日文学说,还常赤裸裸地抄袭,引发日本同行的抗议。
他的思想看似充沛、广袤,更充满矛盾、错乱,常是生吞活剥、一知半解的结果。他也缺乏一个伟大思想家的敏锐与深刻,没能将庞杂经验化作对人生与世界的真正洞察。
在这一人生阶段,他遵循乐观、线性的思维,
对于日本与西方的理解停留在表层,缺乏更富原创性的见解。一些时候,他就像青年时代的托克维尔:
“他还没有学会什么,就已经开始思考了。”
不过,对于一个不到30岁,在四书五经、八股训话中成长起来的中国青年,这要求又未免苛刻。
梁启超正是一个典型的过渡人物,“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世界已经死亡,另一个世界尚未诞生”。他注定以闯入者的心态介入每一个领域,他的冒险、挣扎、奇思异想、种种谬误,皆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历史真正的主题,不是已发生的事情,而是当事情发生时人们的感受。”
怎样去理解一个世纪前、与你的经历迥然的一个人?
翻阅《清议报》是一种方式,喝菠萝啤酒、在墨尔本的淘金博物馆中闲逛,也是一种方式。时代充满断裂,过往即他国,也仍有某种连续性,风物会意外地存续下去,每一代的苦痛与喜悦,希望与焦灼,亦不无相通。
…梁启超与他的时代,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平行存在。他的行动与思想,常变成我的避难所。读到他信中那些抱怨,看似成功的书报亏损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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