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诗抄》系列组诗
李祖新
◎滚雷
我把爆破筒伸进了雷区
那是我延长的双手
还不够长
我的双脚交替掩护
又趟了过去
我的双手双脚都没了
但还有身体
那正好
是一枚滚雷
◎星星
夜空中，又多了一颗星星
那是我的
被打瞎的一只眼睛
但它还亮着
在高处
瞄准敌人
◎食指
我的食指
一生都勾着扳机
它的信念很执着
它要不勾着
会伸长身子叹气
于是，其它指头有样学样
勾不着扳机
也要勾着枪把
只有一次例外
当被炮弹炸上了树枝
它依然勾着敌人
◎我练习走正步
我练正步练久了
产生了依赖
总是习惯于向前
不习惯转弯
也不习惯左顾右盼
时间一长
我失去了许多同路者
成了孤独人
◎红血
我手上的血，飞上了木棉树
它要开花，开遍每一个哨位
曾经追过手榴弹，但追着追着
追进硝烟里没了踪影
在树枝上瞭望，满眼都是火焰
是一面红旗，也是一滴心迹
但我的伤口，始终对着蓝天
我用红色，轻轻擦拭
◎做梦
战斗间隙，我最想做一个梦
把妈妈的思念做大，做圆
做成一个和平的故乡
但我不知道，我把梦做在战壕里
让梦里长出枪，长出哨岗
也长出，开满鲜花的围墙
可是，我的梦在哪里安放
是墓园里的一支香烛，还是
我妈妈在黄昏里的回望
◎墓园吹笛的老兵
他把战友们都吹了起来，站成一排
笛声低着头，一个个的去辨认
墓碑上的姓名，举起各自的故乡
告诉这个老兵，请吹得更远一些
但在这个墓园里，忧伤飞不出大门
是清明，伸手拦了下来
老兵把自己也吹老了，就跟香烛一样
燃了大半生，还剩一点点
◎相会
四十多年前的这支手
从梦中伸过来，长满了渴望
摸了一遍父亲的脸庞，很湿润
手还很嫩，岁月却很苍老
父亲闻到了草香，是那么熟悉
那是他烈士儿子，抽空回了一次家
他发现父亲也去了清明
独自淋着雨水，等他相会
◎烧纸钱
我给烈士们烧的纸钱
他们并没有花掉，而是留在原地
他们说，那边并不缺钱，只缺声音
于是，我放了一挂鞭炮
把纸钱灰炸飞
希望飞往天国时，翅膀轻盈
这一天，烈士们无言，我也无声
我不愿把这边的悲泣
去打扰那边的安静
◎星星
我的黑天空，生下了一群白星星
可我父母说，那是他们的盐粒
只有清明的雨水才能溶解
滴落坟头上，化成一堆纸灰
夜里还会回到天上去
那里冷，正好结晶
◎太阳观战
白天这一仗，只有一个太阳在观战
她的裙下双方互有攻守
打到最激烈处，别过脸去
当她回首时，她的光芒跑不出硝烟
也追不上子弹，她第一次发现
苍茫的大地，如此遥远
好不容易熬到夜晚，但是
她却要脱离战场，躲进后山
她把最高，让给了星星和月亮
◎初上战场
天空中第一个洞是我打的
我还看见，掉下一朵白色的云
后来，又有更多的洞打穿
那是阵地上，去砸洞的石块
我找来一片硝烟当抹布，去补
要不然，星星会提前送来夜晚
再后来，我的一只手摸到了天空
从那个洞里，掏出一枚子弹
◎吹号
银幕上，第一次看到吹冲锋号
好像，胜利是吹出来的
现在我上了战场
我的枪口，比冲锋号要小
而我射出的子弹，比枪口更小
小到弹道里，怎么也找不着
从此我知道，胜利就是我还活着
而且与冲锋号相比，不差分毫
作者简介：李祖新，男，参战老兵，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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