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乡纪事
权 郁
1973年4月,春寒料峭,襄渝铁路建设工地在历经近三年的艰苦奋战后,即将迎来收官时刻。二万五千八百多名配合铁道兵修筑襄渝铁路的三线学生,也准备告别这片挥洒热血的土地。此时,陕西省委组织部做出一项重大决定:从这批在铁道兵大熔炉中淬炼过的三线学生里,选拔一批干部,充实到当时青黄不接的省,地,县,公社各级行政部门。
我所在的学生14连,从175名学生中选拔出了16名干部,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我们二十多名西安学生被分配到陕西宝鸡地区,在地区二次分配的学习班上,男生连一位战友慷慨激昂的表态:“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越是艰险越向前!”于是我们第一批学生干部被分配到了条件艰苦的凤县,太白,麟游三个山区县。我和范世华以及六位男生连战友被分配到了麟游县,可能是因为连队文书的身份,我被留在了县委,其他战友分配到了公社工作,从南山到北山,从此,开启了在这偏远山区县的难忘岁月,在人生长河中留下了一段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麟游县,是一座偏远的山区小县,生态环境宛如被岁月尘封,近乎原始状态,是大自然的一方净土。这里,繁茂浓密的树木与丰饶的植被肆意生长,交织成一张天然的庇护网,成为了野生动物们的极乐家园。而我,也在这片充满未知与神秘的土地上,与野生动物结下了一段难以忘怀的不解之缘。
在此,讲一讲我与野生动物三次邂逅的亲身经历,往事惊险而又后怕。

我连的三排长范世华,一同分配到麟游县工作。
月夜惊魂
那个年代,在县上工作的干部,下乡蹲点是常态,一年之中,有一百多天都要奔赴农村,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时,由县、公社以及农村选调的积极分子组成“学大寨工作队”,分驻在全县各个生产大队。
我所在的工作队,进驻了常丰公社的一个小村落。村里一户人家热情接纳了我,他家窑洞宽敞,人口不多。主人一家十分淳朴,考虑到我是从城里来的年轻女干部,担心我不习惯住窑洞,便安排家中15岁的女儿能巧来陪伴我。能巧,一个质朴又灵动的姑娘,家里只有她和弟弟两个孩子,可父母重男轻女,只供弟弟上学。我教她识字,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她教我干农活,手把手教我如何快速摘棉花,还亲手绣了精美的花鞋垫送我。一来二去,我们亲如姐妹。
麟游县地广人稀,农户依着地形挖出窑洞,庄子宽敞,大多没有围墙和院门。能巧家有三孔窑洞,窑前空地很大,角落几棵粗壮的大树下,是猪圈、鸡窝和柴棚,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我因嗓子不适,多喝了几杯水,半夜尿急便叫上能巧一起去上厕所。刚踏出房门,能巧突然猛地转身,一把将我推进屋内,迅速插好门栓。她压低声音,紧张地说:“外边有狼!” 我心头一紧,忙透过小窗户上的玻璃向外望去。月光下,一只身形矫健的狼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慢悠悠地朝猪圈方向走去。狼在猪圈前不断拱动,试图寻找入口,可山里木头多,猪圈修建得颇为结实,它折腾许久也未能得逞。之后,它竟在院子里悠然踱步,好似巡视自己的领地,转了一圈后,才缓缓离去。
自儿时在动物园隔着笼子见过狼后,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种猛兽,恐惧瞬间将我笼罩,浑身汗毛直立,冷汗浸湿了衣衫。从那天起,夜晚的我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多喝水,更不敢独自去屋外上厕所,那夜的狼影,成了我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阴影 。
山弯遇豹
第一年在常丰公社驻队遇到了狼,第二年,我在两亭公社驻队时,一场惊心动魄的邂逅又悄然降临。
那天清晨,工作队紧急通知全体队员前往公社开会。匆匆用过早餐,我和一同驻队的老石正准备出发,生产队长却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赶来。他喘着粗气,焦急地说道:“队里丢了一头牛!”在那个机械化远未形成的农耕时代,牛可是生产队的命根子,这一消息,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瞬间让气氛紧张起来。老石拍了拍我的肩膀,沉稳地说:“你先去公社开会,我留下来处理这事儿,完了就赶过去。”
于是,我独自踏上了前往公社的路。那是一条蜿蜒在半山腰的简易山路,崎岖狭窄。我沿着山路默默前行,十几里的路程,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漫长。转过两个山弯,再下一个坡,便能抵达公社,我的心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就在我刚刚转过山弯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山坡下的草丛中如闪电般蹿出,跃上了山路。那速度之快,让我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本能地迅速向后退了好几步,双腿一软,直接蹲了下来。我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筛糠一般。慌乱之中,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到了一块料桨石,紧紧地攥在手中,好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谢天谢地,那只动物似乎对我毫无察觉,它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山上,那里有它锁定的猎物。只见它目不斜视,矫健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越过山路,瞬间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我在原地,心跳如雷,久久无法回神。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稍稍缓过神来,此时的我,双腿发软,体力也在刚才的极度恐惧中消耗殆尽,但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不顾一切地朝着公社的方向狂奔,那速度,似乎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
下午,老石和生产队长也赶到了公社。他一脸严肃地说:“经过仔细调查,在牛栏附近发现了豹子的足印和血迹,基本可以确定,牛是被豹子叼走了。”生产队长在一旁补充道:“这豹子也祸害过附近村子”。听到这话,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意识到,早上与我擦肩而过的,竟然是一只凶猛的豹子!后怕的情绪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若不是那豹子一心只想着猎物,我恐怕早已……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一阵发凉,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成为了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
“山神”挡路
经历“豹子事件”后,我内心始终被恐惧笼罩,再也不敢独自一人走山路了!
那年盛夏,骄阳似火,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我和老石肩负着去安家山大队检查夏收工作的任务。老石提议:“走大路的话,得绕一大圈,要是翻过前面那道沟,抄直线过去,能近很多。”为了能早点完成任务返回,我们毅然决定抄近路。
没一会儿,我们就下到了沟底。只见这条少有人涉足的荒野小路,杂草肆意疯长,藤蔓相互缠绕,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迷宫。老石身强体壮步子迈得很大,他手持一根木棍,不断地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在前面艰难地开路。我则因为步子小,尽管努力紧跟,还是渐渐被拉下了一小段距离。
我低着头,专注地赶路,满心想着快点穿过这条难走的小路。突然,我看到老石猛地转身,一贯沉稳镇定的他脸上布满了惊慌失措,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扯着嗓子喊道:“快跑!”那一刻,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本能地跟着他往来时的路狂奔。
跑了好长一段距离,我们才停下脚步。老石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小……小路中间,盘着一条又大又粗的黑蛇!”听到这话,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在这荒郊野外,毒蛇的危险程度可比狼大多了,狼或许还能凭借些经验周旋,可面对悄无声息就能致命的毒蛇,实在是防不胜防!
惊魂未定的我们,不敢再走那条近路,只好又回头上沟,重新走上大路。抵达安队长家后,我们向他说明了迟到的缘由。安队长听后,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那条挡路的大蛇可有些年头了,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那是‘山神’,得好好供着,可千万招惹不得呀!”
虽说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山神”不过是迷信的说法,但在这未知的深山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离总归是没错的。经过这次经历,我深刻地意识到,这片山林中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不过,在一次次与野生动物的惊险遭遇后,我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正是因为生态环境保护得好,这些野生动物才得以在此繁衍生息,这片山林也依旧保持着它原始而神秘的模样 。
离开麟游山区已近半个世纪,这里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曾经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如今已华丽转身,成为著名的旅游胜地。在唐代皇家避暑行宫九成宫的遗址之上,美轮美奂的西海苑公园拔地而起;为闻名中外的珍稀文物“九成宫醴泉碑”打造的碑亭博物馆,气势宏伟,麟游也凭借“离宫之冠,楷书之乡”的美誉,声名远扬。
如今,麟游生态型山水园林城市的雏形初现,“城在林中,水在城中,人在绿中”的优美环境,让它成功荣获“国家园林城市”的称号。我为麟游的飞速发展深感自豪,只是在欣喜之余,也不免为野生动物的生存状况忧心。衷心祝愿它们能在这片新家园里繁衍不息,与这美丽的山乡和谐共生 。
槛外人 2025-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