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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高见岭从工地溜出来就去找王村花,这是他能找到他家那辆车的车主石根花的唯一线索。李家祖孙不肯把石根花是谁告诉他可能是跟他开玩笑,却提供了以下信息:一、她是他们邻村人、跟李家的人很熟;二、她是单身或离过婚的女性,年纪可能不大。他相信只要不涉及经济利益他们迟早会告诉他。可苏晓知道了石根花,还知道这件事涉及到一大笔钱,她守在这儿就是要看看他能不能拿到这笔钱,这就可能会出事情。苏晓跟他认识才四个多月,同居也就三个月,他对她的相貌和性格虽然很了解,却感觉她毕竟是在欢场上混过的女人,不像夏青那么单纯,一眼就能看到底;也不像夏青那么直爽,好交心,就必须尽快找到石根花处理完那件事情。
高见岭来到了村委会,是人民公社时期的生产小队留下的房产,一个大院和一栋凹字型房舍,李志和的老伴正领着妇女们在东边那间曾经是仓库的房子里给工地做饭,贴墙根并排摆着大小十几个炉灶,全生火能做全村四五百口人的伙食,上次竞选村干部的饭菜就是在这里做的,各家办红白喜事也用这里的炉灶,高见岭搓着两只手问:“大嫂,饭做得怎么样了?用不用我帮忙?”用眼睛寻找着王村花。
做大伙食饭有讲究,炖菜要时间得先做,一大铁锅烀猪头肉和一大铁锅鲤鱼炖蘑菇,两小时前就下锅了,这东西炖得越久越香;第二个做的是凉菜、糖醋心里红萝卜丝就算一道菜,豆腐皮杏仁拌黄瓜也算一道菜,都切好了摆好了盘,现吃现放调料就不会出水;最后做的是炒菜,四道菜的肉先过了油、或抓了护放在一边,葱姜蒜和花椒大料也都预备好了,客人上桌菜就下锅,旺火翻炒,五分钟一个。饭是米饭和面条,米饭用的是能装五十斤大米的特大号铁锅,这也是技术活,水要放得不多不少,开锅就得撤火,用炉膛的余火把饭腾熟。火候过了锅底的饭就会糊,串一锅的生烟味儿;不到火侯又会夹生,米粒里有硬芯。李家大嫂最会做大锅饭,无论大米、小米、高梁米、苞米碴子、加豆的不加豆的、还是各种米掺和的,她能让每粒米都立着。她见到高见岭笑眯眯地说:“哟,高博,我们这儿烟熏火燎又是水又是油,就不劳您伸手了。”
高见岭不能干站着又不想走,就来到白案上想帮王村花和面,这地方的人吃多少米饭没面条都不算吃饭,没饱腹感。面也和早和晚都不行,和晚了抻出来的面太硬,不劲道;和早了抻出来的面太软,发粘,吃着不清爽。面最好提前半小时和,蒙上毛巾醒一醒就得,就得有人到会议室那边望风,人一出来就和,菜上齐再下锅,大火煮十分钟就好,这时候客人们刚好喝过三圈酒,该吃饭了。高见岭就怵在一边跟妇女们说话。
“你们是本村的,还是从外村嫁过来的?”
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妇女都笑了,说:“石根花?我们不认识。”
她们也知道他在找石根花?这事情太奇怪了,高见岭红了脸问:“你们知道这个人?”
“知道,不告诉您,除了您是我们村的人。”
高见岭看看王村花,就她没跟着起哄,也红着脸,他就想起老李说的让他娶她的话,他有媳妇他也让他娶她,他有情人他也让他跟她,这个村是什么风俗?
王村花给高见岭找台阶他下,说:“您得告诉我们您找她干嘛,再不就上灶炒菜,炒得好再告诉您。”
这有点难为高见岭了,他刚结婚时学过炒菜,溜肉段、拔丝白果都会做,大勺一颠像那么回事儿,那是他前途迷茫一心想过小日子的时候;当技术员后他就把炒菜改成炖菜了,这还经常糊锅,他的学历和职称就是这么糊出来的,他专心技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他过过两段单身生活,又把炖菜改成了蒸菜、连饭带菜一锅汇,一顿吃不完热热又吃一顿;疫情期间他学会了点外卖,就好久不动刀勺了。他说:“你主灶,我给你打下手。”
老李大嫂说:“下次吧,您是主要客人,得上桌。”
这时小李书记来找高见岭,说:“高爷,您不跟我们老爷们在一起跟女人们混啥?”
又闹得姑娘媳妇老婆子们一阵笑,高见岭只好讪不搭地离开。
农村有个习惯,有点大事小情就会全村人一块蹭饭,这家新成立的公司也像犒劳犒劳乡亲们,这一摆就得二十几张桌。村委会放不客人就得分到各家坐,最高贵的客人就安排在了老李书记家,高见岭来到东厢房的餐厅,十人桌差他一个已经坐齐,苏晓旁边的空位就是给他留的,他一进门大李说:“姐夫,您上哪儿去了?”这是学岳秀的口吻说话,大家笑,苏晓很坦然,她已经是这个村的人,拍拍空着椅子说:“坐这儿,都等你。”
高见岭能喝酒却不爱喝酒,酒桌上的话他不会说,主要是着急完成此行的任务,就趁苏晓和大家喝得嗨出来给特警大队副大队长张魁打电话。
“张队,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嘛?”
电话那边说:“噢,领导,您有好事儿找我?”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叫‘石根花’的女人。”
“是我们邢台人吗?您把她的相关信息发我,我在大数据里给您搜搜。”
这真是太好了,高见岭说:“她跟我们这个项目有关,回头我再告诉您。”就撂了电话,这回小李村的人难不住他了。
高见岭回到酒桌,卢会长和老李、岳秀划起了拳,岳秀已经由一个大四的学生变成了一身匪气的小富婆,也是在KTV里练过,这两个男人竞划不过她,这时候高见岭接到了张魁的电话,就这么快。
“领导,石根花这个名字特殊,我搜遍了全省的信息都没找到一个同名的,不会办得假身份证吧?”
“假身份证?现在还有这种事儿?”
“以前管得不严,找派出所所长就能办,这次疫情管控就发现了好多。”
原来洪丹青找的这个车主可能是个假人,小地方的公安基层也太胆大妄为了,那李家祖孙和苏晓为什么还故作神秘?高见岭的心里有点慌,如果石根花是假人那辆车怎么过户?说:“说不定原来叫石根花,后来改了名?”
“有可能,以前的户籍卡都是手写,有的信息可能没录进电脑,我慢慢给您查吧。”
这是一线希望,高见岭说:“谢谢,您费心。”
高见岭又来到村委会的灶房,妇女们都忙着给各家送菜送饭只剩下王村花,他说:“村花,你能把石根花是谁告诉我吗?这事情对我很重要。”
王村花红了脸说:“我不叫王村花,王村花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
高见岭看看这小女子,四十多岁的小脸光光的很年轻,叫她村花当之无愧,说:“那您叫啥?您不会就是石根花吧?”
王村花避开高见岭的眼光说:“我姓石,嫁到小李村王家,石根花是我们村的人,跟这边的人有亲戚,她不让我告诉您她是谁。”
这就等于石根花确有其人并且找到了,高见岭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为什么她不让您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洪丹青的表妹,洪丹青是我们村的大名人,现在在吃牢饭,她不想要洪丹青的钱。”
还有不想要一个不可能出狱的人的钱的,这简直太奇怪了,高见岭理了理被酒精和错综复杂的情节弄乱的思绪——原来这是洪丹青设的局?把一笔巨款藏在一辆车的保险箱里、再把这辆车送给一个人,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让他只能使不能卖,她想卖就得找车主而车主一切都听这个局的设计者的?这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把自己弄进了监狱。
王村花说话间就把一团面变成了一团线又变成了一锅汤,有人来取面条,她就对高见岭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除非您愿意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