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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倔人 画
下午
去法院的路因事故而显得漫长。
我去法庭充当陪审员
而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
睡在我的车前不走。她一下
冲到路中央，摔倒在我的车前
手中的一捆菠菜撒落在地
（瑟缩的绿鸟尸体）。她躺在
地上显得更小。她是谁的母亲
衰老是一种莫名的力量
她的胸前挂着一个手写的铭牌
当陪审员我总是支起耳朵倾听
一个个缠绕的案例，从不发言
不知道那一个个案件最终怎样结束
充满怨恨的亲属如何平息争执。
天空有绛红的光呈现，那一位
衰老的母亲仍然躺着，不说话
她等着一个中年的儿子将她领回家。
流水
麦子覆了地皮，一件残破青衣
人们远远立于坟冢，仿佛要将
这浑圆、平缓的轮廓压进土里去
乱葬岗第一次站满了这么多人
伸长的脖颈，像大地上的陌生生物
芭茅早被收割，紫花地丁拱出土皮
身后的陡峭堤岸下，河流已经解冻
田野中心一辆北京吉普矗立。新翻的
泥土上人影起伏。年少的我一直
不明白发生的事情，不明白人们
口中的自杀少女，和人贩子继父的关系
三十年过去，那戴白色乳胶手套的法医
才缓缓现出身形，展开他们的精熟动作
细细的一片薄刃，伸向棺木中的年青身体
日出
一树盛开的樱花在街头独自燃烧
照亮黯淡的空气。所有美好事物
就像世界被剪掉的部分。昨晚我
第一次梦见了一个微笑着的母亲
和父亲一起坐在院子中间
我做完作业，半偎在她的腿上
告诉她新来的老师要带我们去看日出
当我醒来想起这景象。母亲明亮
脸庞如刚发下的语文课本里的第一页
春分正午，父亲和我来到池塘
将一条条藕根植入黑色的淤泥
肥硕的形体在泥土里相互联结
像一支支地下的灯盏。有的成为了哪吒
荷塘
冬天的空气像一块冰。因为寒冷
人的动作都像是清晰的挣扎
荷塘中的人显出黑色，白气从头颅喷出
冰结满池塘，在一些根部露出尖刺
衣服丢在土上像鸟的尸骸
新挖出的淤泥乌黑湿润，没有一丝杂质
莲藕带着泥摆放在池岸上
如一节节的人体。没有风，
日头高照，莲藕上的泥巴开始发灰
那个人已经深入池塘中心
在镜子般的反光中，他像被吞噬
更深地弯下腰，将手臂伸向
淤泥底部。一个新的生命就要诞生
墨面
我将沉重头颅缓慢转向尘世
我不能称为孝子。母亲已长睡
父亲独居，背影孤独
一个无雪之冬，我忙于治疗
女儿的近视，妻子的散光，自己加深的飞蚊
症。我知道雪会从春天下起，直到盛夏
我自清点猪头和乌鸦
转身。相遇夹缝，悬崖
落日无边。我仍是向日葵
有泪水可以转化
独自变得成熟。从什么时候起
我面对世界的脸开始变黑
修剪法桐
他们不再危险地爬上树，或者用
吊车高高吊起，去除多余的树枝
（何为多余？树枝有多余的吗
上面还是下面，直立还是旁逸的）
他们用木杆绑着锯，举手将仍青的
树枝锯下来。木杆像延长的手臂
树枝哗啦摔在地上，手掌大的
叶片脱离树枝。空气中一种青涩
地上的工人将它们再次折断运走
一卡车码放整齐的淡绿皮肤的树枝
当你仰头，天空一下子空了
这腾出来的天空是新鲜的，填充进
新的光、空气，新的尘土、尾气
那一团因为过于明亮，而像一个
光的枝丫搭建而成的空鸟窝
过一段，它就与旧的混淆一起
而新的枝垂下来，侵入它的领地
摸黑下楼
摸黑下楼。脚心一下一下踏着方正楼板
如踏在一架坚固的黑白钢琴
每一步都不会出错。因这凝固的音乐
我不会踏响那些寒枝、鸟鸣，以及圆形剧场
缭绕的花腔，也不会从月亮上独自掉下来
黑暗给了我力量。让我将脚踏在钢的琴键
我不能带来颤栗、泪滴，深夜的酸辛
诗歌中的副词太多了，它需要混凝土一般凝结
黑暗中没有肖像。也没有我的母亲
没有手掌搀扶，我绝无旁倚
仿佛自半空走下，一条旷野之梯
我如何走上去的？粮食的碎屑，稀薄的空气
神灵质朴端坐如一方淤泥的荷塘
我走在带锯齿的枯茎的摩擦中。嗅到香气
如此安稳。摸黑下楼，尽量不让脚步发出声音
薄冰
油田与诗人无法取得某种联系
就像时间无法停止无限期的拘留。
油田已经没落，黑色
血液日益枯竭。
平原上红色的磕头虫如同坚固骨架
诗人仍陪着老母亲居住
在这安静下来的小城
他从每一人每一字每一片叶子上看到一眼深井
温暖扑面而来。如同地层深处的鸟鸣
原油必须经过蒸馏加工催化裂化
才能化为纯净的光明。
诗人踩着经雪的土地，搀扶着老母亲
走过无垠的冬日低矮平阔的青黄原野
飞机
一架飞机在浓厚云层之上盘旋着
已经飞行了一段时间，仍无法降落
雨水浇注下面的城市。有什么在生长
楼群居室的人只听到隆隆的声响
有人还以为起了雷鸣，支起耳朵
没有意识到在那只银色的躯壳里
人们心中的焦灼与不安。在这样的
日子，飞机投不下十字形的巨大阴影
惟有银色雨丝扯落，一个孩子趴在窗边
看着雨水抽打一株海棠的嫩芽，将
残蕊洗净，裸露出绿色的小小果实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书写一些字迹，却
一点也影响不了外面雨痕的滑落。他
不知道在头顶的天空之上，一位
母亲无声颤抖的失血嘴唇，和因
想起自己的孩子而蹙缩的一颗心
斑马
病房中，一张床是父亲，一张
是伯父，父亲给伯父递上削好的苹果
两张相似的苍老面孔俯在一起啃吃
房间堆积着白。愣神间，我看到斑马
从这里走过，鼻息还留在泛黄的被褥上
它穿过狭长的走廊，脖颈越拉越长
左边病房的年轻妻子，斜倚在床头
她刚切除了半边乳房。最里面的病床
那个小男孩已输完了最后一袋血液
斑马隔窗吃过新生的树叶，孩子般
跳下楼梯，走到十字路口。尘土弥漫
红绿灯闪烁，一个父亲驮着儿子走过
沿着利刃般的道路，它一直走到旷野
烈日下我看到了一头头斑马靡集
它们无声解体，绷带脱落。犹如经年冰雪
婴儿
每一条灰白道路挤满了婴儿
婴儿光着身子奔跑，笑闹
公交来去，玻璃、车顶、轮胎
一个个婴儿圆滚滚的面孔和头颅
他们抱着奶瓶，噙着奶嘴
连梧桐也哼起温婉的谣曲
青色树干爬满了婴儿，嘴唇粉红
他们不成长，不老去，不死亡
他们是一串串永不凋谢的花朵
候车室空旷。一个个婴儿，踩着滑轮车
拖着一条的腿，一只的眼，半片的脑瓜
朝着空空的座椅，飞来飞去
乞讨，不停作揖，磕头，跪拜
空气税
自21世纪40年代始，
世界范围内开始征收空气税。
以人头，呼吸量为计算依据。按月扣缴
每个人都佩戴精准得不差分毫的计量仪。
很快，各地的逃税者也开始出现
出现了用腹呼吸的人
甚至出现了长时间不饮不食、不呼吸的人
一种比辟谷和瑜伽更高级的功法开始流行
联合政府召开会议研究如何让税法更趋于精细
精细到只要皮肤接触到空气的一点颤动
就要照章纳税。
而新的情况又出现了，在印中交界的一个地方
据说来自于一个诗人，他因为贫穷
就向空气稀薄的高处寻觅
终于发现一处居所：这里的人每日生活于真空之中
人民不呼不吸，如石块奔行于宇宙
他们靠“想象”生存
在这里，“想象”是一种真实的能够续命的粮食
烧老鼠
爱伦堡在《人·岁月·生活》第一部
回忆少年时在工厂里看到的一幕
工人们把煤油浇在一只老鼠身上
老鼠疼得在杂乱的地面到处乱跑
他看到了贫穷、黑暗、可怕的生活
两个世界不协调的景象使他震惊
一面是臭气扑鼻的棚舍，另一面是
那些聪明人物畅谈花腔女高音的客厅
1998年，刘小东画出了那幅《烧耗子》
身穿蓝色劳动布衣裤的两个分头青年
在人工河渠的堤上看一只老鼠拖着
满身火苗奔窜，像一支年代小小的火把
他们一个双手插兜，一个拎着棍子
神情淡然。渠水清澈，无声流淌
我也在我的诗中烧着一只年幼的老鼠
多年来它一直在我诗中隐秘出现
寻找食物的碎屑或一处黑暗的洞穴
我最终的那束火将它的小小嘴脸照亮
它的仓皇逃离，仿佛一种血液的尖叫
父 者
晚年。人群中的父亲出现。站定，转身
炽热目光凝视我。黑色身体如洪流中的石头
然而他是残缺的：失去了半个脚掌（这
让他肩部微微倾斜），两根手指，一幅牙齿
头颅也像是半拉的，半只眼睛，半张
嘴巴，也许他只用半个脑袋思考，说出
结结巴巴的半句话语。他已经遗忘了自己
的姓氏，身份。年轻时当过兵，走过半个
祖国疆域。写出过一本诗集，一首诗仍在
人群中流传。他将这一切都忘记了。现在
他是无名的，他已经不能称为父亲。他的
儿子草籽般散落，在外乡生根发芽，一个
儿子在洪水中失踪。他现在是一个乞丐，
傻笑的痴者。在大路上游荡，坐下来翻阅
一本无头无尾的破书。忘记了深夜的痛哭
才生下儿子去邻家讨要鸡蛋的酸楚，灶沿
那只豁口的瓷碗。现在他只属于自己，携带
消失的身影，伸出手掌去接天空坠落的雪花
简介：薛松爽，70后，河南南阳人。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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