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师存保

清臣已躺在病榻上近三年了。由于长期不能活动，他的双腿严重变形，人也消瘦了许多。然而，凭借与生俱来的刚毅与顽强，他的精神并未被厄运击垮，依然以坚强、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面对人生。

或许很多人难以相信，一个四肢残疾的人，居然还能熟练地操作智能手机。他在微信上用文字、语音、视频和表情符号与同学、朋友、家人交流，甚至还处理着过去一些未办妥的琐事。我至今仍不清楚他是如何在手机键盘上输入文字的，也许是老伴在一旁帮忙，但他确实做到了。说起他学习使用智能手机，还有一段故事。那是在他第二次生病的几年前，我去看望他时，他还在用只能接打电话的“老年机”。我劝他换一部智能手机，告诉他这样可以和人面对面交流，还能看视频、看电视、看电影，真正实现“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他却说，他试过，左手能拿住手机，但右手无法操作。我便鼓励他：“你得学！有些残疾人甚至能用脚写字、画画、做饭呢！咱们绛县就有一个四肢不便的残疾人，用嘴含着笔练书法、学画画，最后成了小有名气的书画家。你可以用右手按住手机，试着用左手操作。”没想到，他真的学会了。没过多久，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后来我发现，别人会的，他样样都会，甚至还能在手机上购物、发红包、转账。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于一个四肢残疾的老人来说，却是甚为艰难的。这背后是他与时俱进的学习精神，是他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更是儿女的孝顺和老伴的全力支持。否则，即便清臣再刚强、再精明，也很难做到这些。

近三年来，清臣的日常生活全靠老伴凤照料。喂饭、喂水、换尿布、擦身……一切都要仰仗凤的精心伺候。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互敬互爱，把本该悲苦的日子过出了幸福和谐的滋味。清臣当然知道凤的不易，总是很配合，逢人便夸赞凤的贤惠，还给我讲了不少凤伺候他父母的故事。我也不清楚他过去是否也这样夸赞过凤，但现在这些话听起来格外让人感动。虽然四肢的周围神经受损，但清臣的中枢神经和脑神经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的头脑依然清醒、灵活。

他深知命运的眷顾，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在凤的照顾下，按时吃饭、喝水，从不发脾气，还操心着家里家外的大事小情。凤也庆幸清臣胃口不错，饭量不小，还不闹肚子，容易伺候。一日三餐，吃得有滋有味，早也香甜，午也香甜，晚也香甜。电话里、语音中，我常问及他的吃喝拉撒睡这些小事，他总是回答：“好着呢，和往常一样。”俗话说“不进则退”，反过来也可以理解为“不退则进”。“和往常一样”，意味着没有倒退，没有倒退就是进步，就是好着哩。

有人说清臣有凤这样的好妻子、好老伴，是修来的福分。这是真心话。没有老伴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照料，清臣又怎能有这样舒心的日子呢？

最近一次去看望他时，我发现卧室墙角的壁式吊架不见了。我问凤，她说现在用不着了。家里的地板坑坑洼洼，吊架的轮子小，移动起来咯咯噔噔，很不方便。我又问：“那你怎么把他弄到轮椅上？”凤说：“他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我把他挪到床边，抱起来就放到轮椅上了，比用那个架子还省劲。”一个“抱”字，让我心里沉甸甸的。凤已是古稀之年，却还在如此操劳。换作其他家庭，早就雇了保姆。我被凤的忠诚、坚守、情意和爱心深深打动，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我赶紧站起来，避开她的视线，假装在屋里踱步。

那个吊架被移到了雨棚下的角落里，已落满了灰尘。这三间场房的雨棚被全部封闭起来，改成了陋室的外间。从院子进入头道门，一边是杂物，另一边是吃饭的餐桌，再往左便是厨具、灶台、锅炉等。进了二道门便是堂屋和卧室，虽然有些陈旧破败，但被收拾得整洁舒适。现在的堂屋成了他们的卧室，西边卧室的外墙边依次放着两张单人床，整洁的花被子平整地盖在床上，和城里人打理床铺的方式差不多。铺着红色印花被子的医用床是清臣的卧榻，而铺着粉色绣花被子的床则是凤的。中间的过道仅能通过一个人，应该是为了方便照顾清臣。凤说，家里无论冬夏，做饭和取暖都用柴火。暖气炉在冬天冷得厉害时会一直烧着，只有夜里睡觉时才会停一会儿。

这间场房原本是秋夏收打庄稼时用的，但因几年前一场连绵的秋雨，场下的地坑院里那些冬暖夏凉的土窑洞全被雨水渗透塌陷了，无奈之下，他们就一直住在了屋顶的场房里。夫妻俩笑着说，有生之年大概不会再想着住城里的单元房了，这间冬冷夏热的破场房，恐怕是要陪他们走到生命尽头了。

清臣第二次遭遇不幸后，凤除了在地里种些果蔬补贴家用外，仍然兼任村里老年灶的厨师，里里外外的活儿全靠她一个人。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丈夫穿衣、洗漱、做饭、喂饭。然后再把他抱到电动轮椅上，推着他到老年灶的大院里，让他和人聊天、晒太阳、乘凉。每到饭点，她又一口一口地喂他吃、喂他喝，像照顾孩子一样，疼在心里，爱在身上。每隔一段时间，凤要去集市采购家用物品，或者应付一些人情世故，或者去地里干些农活。如果离开超过两个小时，她就会临时找人在家照护，生怕清臣被东西绊倒。有一次我去他家时，凤出门还没回来，只见一个比他们年轻许多的壮年男子在家里照护着，陪着聊天。那人看起来憨厚老实，却很热情、很细心，一会儿端水，一会儿拿吃的，不停地照料着。

说到清臣吸烟的事，按理说他是绝对不能再抽的。我劝他不要抽了，他不吭声。凤在一旁说：“你劝劝他，把烟戒了吧。”我说：“那你别给他买烟不就行了吗？”凤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办法呀，他这个样子，偶尔抽一些也许心里能好受些。”听了这话，我真心佩服凤的善良，她不忍心让丈夫心里受委屈。一位文友曾写过一篇散文，题目是《她是黄河岸边最美妻子》，讲述的是一位同学的妻子照顾瘫痪丈夫的感人故事，她的名字叫毛福宁。由此我想，清臣的妻子凤，无疑是中条山下最美的妻子。她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用爱和坚守诠释了夫妻之间最真挚的情感。

清臣的故事看似充满传奇，但却是他砥砺风节、坚韧不拔的真实写照。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无论生活中遇到多少困难和挫折，只要我们保持乐观的心态，勇敢面对，用爱和坚强去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就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

         202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