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师存保

人们时常抱怨人生无常，命运弄人。2000年10月8日，厄运不幸降临到了郭清臣的身上，这年，他刚刚50岁。

那天正是农历九月十一，寒露节气。一早，阳光明媚而柔和，如同金色的轻纱洒在湿漉漉的场院里。清臣对妻子说：“我去地里看看麦苗长势如何。”于是，他急匆匆地出了院子，朝村外走去。广袤的田野宛如一幅金色与绿色交织的画卷。农人们忙着在自家地里收割玉米、豆子，有的在整地、撒肥、播种。他们饱含着对土地的深情与希冀，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对播种的期盼。到处机声隆隆，耧铃叮当，人欢马叫，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清臣站在地头，看着自家那嫩黄的麦苗从散发着热气的地垄中探出纤细的叶尖，怯生生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微风拂过，麦苗轻轻摇曳，那柔弱的身姿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他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与路人说笑。忽然，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冒起金星，身体有些站立不稳，甚至有想要倒下的感觉。他费力地定了定神，稳住脚步，伸手抓住路边的一棵小树，稍作歇息后缓过神来。他不想让周围的人担心，便硬撑着回到了家。他将此事告诉了妻子。两人都以为可能是“火晕”（农村人常有的说法），便没有在意。第二天早上，清臣发现自己无法从床上起身，这才赶紧前往县城住院。医生诊断为脑梗，但因就医较晚，病情已经较为严重。出院后，他的右半身失去了知觉，胳膊和腿都不听使唤，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残疾。

这突如其来的不幸，对他本人、对全家人，尤其是对他的父母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清臣性格倔强，对疾病有清醒的认识，更有自信。他告诫父母、妻子和孩子：“不要沮丧，不要害怕。既然灾难已经降临，抱怨和沮丧都没有用，我们只能坚强地面对。”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此横下心来，坚持康复训练，努力锻炼身体。他时常在心里念叨：“一定不能倒下去，坚决不能倒下去……”很快，他就能借助一根拐杖行走。他时常到地里转转，谋划着土地的耕耘，规划着未来的生活。他不忍心让年迈的父母再下地劳作，于是果断将近30亩的责任田承包给了村里人，约定来年收完麦子后交地。剩余的几亩地，他种了些麦子和杂粮，为自己和家人留下一点劳作的乐趣，也为生活增添一些色彩和希望。

在最初的两年里，清臣还操心着生产队的事务，诸如集体资源分配、义务工分摊、公益事业等，这些事情琐碎繁杂，但每一件都不可或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意识到自己行动不便，在需要带头示范的事情上无法做到尽善尽美，甚至可能会影响村民们奔小康的步伐。这件事可不能马虎，于是他在2002年辞去了居民组长的职务。

但清臣仍然保留了信贷点的业务，他觉得那是一个接触外界的小小窗口。如果放弃，他可能会与社会脱节，甚至被社会遗弃。他坦言：“一想到这儿，一种失落感便会油然而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或许逐渐麻木了，或许想开了，或许慢慢释然了，总之，在2004年，最终彻底放下弃了信贷点的业务。从此，他彻底进入无事一身轻、自由自在的生活境界。

他和妻子一起，在那两三亩土地上辛勤劳作。活多时一起干，活少时就让妻子去打一些零工。他一个人默默地侍弄地里的桃树、苹果树、柿子树、核桃树，还有韭菜、茄子、辣椒、大葱、红薯、西瓜……这些似乎成了他的一种乐趣。每当有鲜果、鲜菜成熟，他都会打电话叫我去分享。那几年，他还时不时给我捎些苹果、红薯。他的右半身残疾，无法站立或弯腰劳作，常常是坐在地里、趴在地上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他笑着说：“坐下就起不来，我就在地上打个滚、翻过身，用胳膊肘支撑着爬起来，经常弄得满身尘土。”闲下来时，他便拄着拐杖在田间地头转转。村里转腻了，就用左手开着小三轮车去集市上、县城逛逛。身体虽有残疾，但清臣的生活充满阳光，与人交流，总是满脸笑容。

近年来，我们班曾有过两次全体同学聚会，他都架着拐杖参加。回忆往事时，他依然谈笑风生，滔滔不绝，看不出丝毫拘束和不自然。还有几次小范围走访同学，他也毫不推辞，欣然前往，对生活中充满热情。

2021年7月底，我为撰写《徒步延安》这篇纪实文章，曾邀当年同行的9位同学和其他几位同学共15人聚在一起座谈，还看望了病榻上的李长胜同学。清臣架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头到尾全程参加活动，大家走访了几位毕业后几十年未曾谋面的老同学。清臣脑子灵活，记忆力超群，提供了很多宝贵的资料和细节，令人叹服。大家纷纷夸赞他脑子好、精神好、心态好，浑身充满阳光和正能量。

幸福的人生总是阳光明媚，而不幸的人生则，多灾多难，布满险阻。也正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谁能料到，清臣在脑梗20年后，又因一次不经意的摔倒，导致脑出血，累及的部位偏偏是他原本健康无恙的左半边身子，雪上加霜，从此，他两边的胳膊和腿都无法正常活动了。人们纷纷抱怨：“老天不长眼，老天不公啊！”但灾难却又一次降临。

2022年5月2日。天气依然很好，正是百花盛开的美好季节。清臣蹲在自家地头拔草，起身时不知怎的被脚下的土块绊了一下，身子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当时他并不觉得疼痛，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异常，但第二天就发现左边的胳膊和腿不听使唤了。他立即住院治疗，被确诊为脑出血，左半身也瘫痪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已是事发10多天之后。当我前往第一医院看望他时，他的妻子凤擦着眼泪，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太大意、太无知。如果当时能及时去医院检查，或许不会落下这么严重的后果。

        202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