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老师——刘海贵先生
朱海燕
1970年9月,一位刚满20岁的上海青年,插队到淮北固镇县的王庄公社濠铺大队。
固镇位于谷水之北,古称谷阳。因垓下之战发生于此,被称为汉兴之地。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曾在此为官,写下了《说文解字》,开字典之先河。
濠铺,在固镇的东南,紧靠五河县,是全县最偏远贫困之地。这位青年把青春交给大地,把身体交给汗水。因表现突出,1973年他被推荐加笔试录取复旦大学新闻系,是工农兵学员六届中的第三届,也是六届工农兵学员中仅有的推荐加笔试的一届。笔试,是邓小平1973年复出时提出的,后被批为右倾翻案风。
那一届学员需有一定的真才实学方能录取。张铁生因没有笔试的功夫,成了白卷先生。
同一时期,在固镇西面100公里外的利辛县,一位将文学与新闻混为一谈的中学生,竟能熟背《人民的好医生李月华》这篇通讯,渴望日后做一个名满天下的记者。

十多年后,这位青年与这位中学生在苏州的一所大学里相遇了。当年的上海知青成为这位中学生的老师,他叫刘海贵。那位中学生就是我。
海贵师虽是工农兵学员,心里向往的则是古圣今贤,与之灯灯相映,心心相印,磨砺心志,明堂辨学,辟壅析理,黉门讲论。日子平静如水,心灵却风雲激荡。在知识贱如白菜的时代,他苦读3年,留复旦新闻系任教,以此为业,念兹在兹,唯教书一事。
1984年,先生走进我们课堂时,他已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讲师了,教授我们新闻采访与写作。他讲了新闻采访的定义与特点,新闻采访的活动方式,采访与写作的关系,以及采访前的准备、采访中的技巧与采访后的整理。之后,讲写作前的准备、写作的技巧和写作后的修改。
新闻课我听了不少,但听先生的课,使我耳目一新,过去新闻实践中遇到的曲折与障碍,一下子懂得了如何避免,如何排除。我觉得自己像个西行取经的人,终于踏上了一条取经的路。先生讲课,像一个算术老师,一道算式一道算式地拉下来,顺藤摸瓜,找到最终的结果。一路都是干货,能够听懂,能够学会,并能在实践中应用。
先生第一次讲课,提出记者要学会“拆墙”的概念,迅速打开被采访者的心理壁垒,让他与你能够畅通交流,吐出心里话,不能瞎跑瞎问。要作好前期准备,如知识的储备,问话的路径。就好比战士上战场带上充足弹药一样。
这话对我震撼很大。下课时,我跟先生交流,讲我刚做记者时不会采访,不会拆墙,碰钉子的事。那是1983年的中秋节,我去山西文水县的云周西村采访刘胡兰的母亲胡文秀。那天,刘胡兰的父亲正病着,在东间里躺着,胡文秀在外间伤感地坐着。我没头没脑地闯进去,连几句寒喧的话都没说,便开门见山问胡妈妈:“您的生活好吗?”胡妈妈反问我:“我是刘胡兰的母亲,在共产党领导下,在社会主义国家里,你说我生活好不好?”这句话问得我很是尴尬,不知怎么接话。
海贵师语我:这就是不会“拆墙”的表现。事先应该问问刘胡兰的邻居,刘大爷与胡妈妈身体况状,知道刘大爷正在病中,买些月饼和水果看望老人,这样拉拉家常,问候问候老人,可能就出现一种充满人情味的義理气象。即便不知老人患病,作为记者去拜访英雄的父母,又是中秋节,也不应空手闯入。这样,你的采访就能顺流而下了。
这“失”之外,海贵师问我采访中有无所“得”?我向他讲述我采写《振兴大西北的壮举》这篇通讯的细节。此文是庆祝青藏铁路一期工程通车到格尔木的长篇通讯,在《人民铁道》报头版头条发表。建设十年的青藏铁路一期工程通车运营,是铁道部的一件大事。采写这篇通讯,自然不能忽略青藏高原艰苦的生活环境。在表现艰苦方面,有成千上百的事实可以选择,但我觉得那些事实缺少陌生化与差异感,少了高原天地的韵律,不能揭示歌哭由己,悲欣在心的荒无人烟、高寒缺氧的自然环境。
我选择发生在铁道兵七师政委孙有礼生活中这样的细节:儿子孙胜还不懂事时,随父母去了荒无人烟的高原,到七八岁时,没见过河中的鸭子,不知鸭子长腿还是不长腿。吃过苹果,没见过苹果树。下高原到西宁时,见柳树也要吃苹果,见杨树也要吃苹果。由此揭示铁路建设者,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奉献精神。
海贵师说,这个细节用得好,体现出人文精神与高原的地域特点。那时,先生正在写一部《新闻采访与写作》的学术专著,他将我的这一事例,写进了他的书里。
先生教诲我们,使用技巧要随着受访人的心情,随时拿捏应变,千万不能一条路走到黑,要转变话题破冰,让受访人的心情回暖,慢慢引回正轨,就像开车遇到障碍,巧妙绕开,继续前行。老师的话不一定是什么理论,但可以把它视为是一种可循的经验。理论来自实践,反过来又去指导实践,经验亦有异曲同工之妙。经验多所光大,同样构造出燦然大观之效。
有一年,报社派我去采访大同铁路分局局长常国治。常局长说太忙,无时间接受采访。我说:“我不采访,就是跟着你跑跑,了解分局的运煤情况。”这样,他去哪我去哪,跟他跑了半个月。没专门拉开架子采访,但半个月在路上、在车里,他所吐出的酸甜苦辣,要比一次专访还深刻。据此,我写了12000字的长篇通讯《咽喉的忧患》。文章在一版头条刊发后,大同分局印成文件形式,下发职工学习。分局党政工团组织,分别致信报社表示感谢。如果当初常局长不接受采访,我“偏向虎山行”硬性采访,肯定达不到前者的后果。
后来,我在采写京沪高铁《当惊世界殊》这部130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时,也遇到这样的问题。采访南京大胜关大桥北段的项目经理袁先流,他说,没时间。又说,给我20分钟的时间。我说:“我只需15分钟的时间。”
在那短暂的对话中,我想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按照海贵师的教诲,“破冰”,让采访突破时间的牢笼,借时间以重组时间,让他的话语驰骋八极。不宁唯是,这是一个彼此拥有价值和尊严的时间,关键在于如何拿捏提问的方法。我问他:“你是哪里人?”他答:“红安。”红安是将军县,“将军”这两个字是否可以开辟一条新的路径?我问:“你家有将军吗?”
袁先流一下激动起来。他说:“中将胡其才是我母亲胡其华的堂哥,我爷爷是胡其才的姑父,是爷爷带胡其才参加红军的。在黄麻起义前,爷爷就参加了革命,我家是革命者的据点,徐向前、李先念、周纯全等老一辈革命家常在我家开会。因煤油灯太暗,不易记笔记,周纯全从武汉买了一盏马灯。这盏马灯,常映照着徐向前、李先念、陈昌浩等革命家的身影。后来,我爷爷随红军西征时,我奶奶举着这盏马灯为我爷爷送行。解放后,我父亲参加武汉长江大桥建设时,奶奶和母亲举着这盏马灯又送走了我的父亲。1961年,作为段长的父亲,在修南京长江大桥时,为救工友牺牲了。”
袁先流一路讲来,时而仰天大笑,时而流泪不止。他说:“1973年,讲成份论的时候,我在中学里入团遇到麻烦。这麻烦来自我爷爷,他是叛徒,是逃兵?是牺牲,是活着?弄不清这个问题,我就入不了团。无奈,我给解放军总后勤部周纯全副部长写去一信,询问我爷爷的情况。1934年至1935年间,周是中共政治局委员,是他带我爷爷参加革命的。我爷爷的情况,他是最可靠的证人。不久,周纯全给我,同时也给红安县委回信,证明我爷爷在红军西征时是先谴营营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由此,红安县委确认我家是红军家庭与烈属。1977年,我到大桥局参加铁路工作时,我母亲又是举起这盏马灯送我上路。我家在大别山山区,距县城几十里路,必须起早,在早晨才能赶到县城,从那里坐车去武汉。
围绕这盏马灯,他哭着笑着讲了一个上午。仍不尽兴,又和我谈了一个下午。
海贵师教诲我们,采访一定有一个双轨、多轨一体间的架构,这条路不通,迅速转向另一条路径,让谈话兴趣一直处于沸腾的状态。他说,如果采访一位创业青年,你问他:你创业过程中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这是一种开放式问话,能让他畅所欲言,说出背后的酸甜苦辣。到此还不够,再补上一句:这个挑战解决了没有?这是封闭式跟进,锁定关键信息,不让回答跑偏。也使整个信息链条圆满。
先生教导我们,“反常”就是新闻。在采访中,遇到某件事反常,刨根问底,肯定会获得出乎意料的新闻。此法,让我受益匪浅。1994年5月13日,我带一个通讯员去京九铁路采访,二人订三张卧铺。当我把剩余的一张票号退给列车员时,她连“感谢”二字都忘了,转身就走。我断定这张票会有文章,因为她的表现反常。围绕这个铺位,从北京到郑州,倒卖两次。跟进我对全列车进行暗访,发现整个列车敲诈勒索旅客现象多达几十起。我将这一问题直接报告给铁道部长。铁道部对此专门召开全路电话会议,对南昌分局提出严厉批评,整顿数月,开除路籍数十人,从车队到分局领导几十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在青藏铁路的采访中,我也遇到一件“反常”的事,接着刨出像电影一样的故事。那是采访一位女职工引起的,女职工的家在大兴安岭林区,他爱人的家在广东花县,南北相距万里之遥,这对青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原来女职工的父亲当年是第四野战军邓华兵团的侦察连长,大军南下解放花县时,侦察连长找一位当地的放牛娃当向导,进城侦察敌情。花县解放后,连长投入解放海南岛的战斗,接着抗美援朝,归国后转业到大兴安岭做了林场的场长。“文革”中说他在解放花县时当了叛徒,能够证明他不是叛徒的,只有当年的放牛娃。好在,他记住着放牛娃的名字。外调人员找到了这位放牛娃,为他的平反与解放找到真凭实据。这位场长重新工作后,为感恩特地飞赴广东,感谢这位放牛娃。这时的放牛娃已是近50岁的中年人了,他的儿子在铁道兵二师当兵,这样,场长便把他的女儿许配给了这个放牛娃的儿子。故事,迭宕起伏,离开历史就没有人,人性就是历史性,历史性就是人性。故事皆史,史即故事。恰如古贤所言:“天地始者,今日是也”。
先生教诲我们,采访素材一大把,怎么写成一篇好新闻?标题最重要,标题是纲,好标题一下子可把利用的素材拎出来;标题不好,许多可利用的素材会被舍弃。
对此我体会尤深。1996年9月16日,江泽民总书记视察刚通车的京九铁路。铁道部向总书记的汇报,是韩杼滨部长指定由我执笔撰写的。与总书记同行的,铁道部除部长、副部长、办公厅主任外,我是唯一的铁路人。从北京至深圳,一路收获满满。但是,当构思这篇15000字的通讯时,标题怎么也想不出来。从深圳到北京想了一路,一直到火车驶入北京站时,一个鲜亮的标题《正是金秋送爽时》突然蹦了出来。
每一个新闻标题都是“使绝劲”的产物,皆因使绝劲,一个个标题的推出,又都是记者的自我挑战与自我超越。青藏铁路由格尔木、安多南北两向铺轨,在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山接轨。对这一重大新闻,吕正操将军与原西藏自治区书记阴法唐都打电话表示祝贺。我便以《青藏铁路飞上唐古拉》作为消息的标题,自己甚为满意。但是,之后又一个新闻标题困惑了我。唐古拉接轨有这么好的标题,青藏铁路铺到拉萨用什么标题呢?论重要,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为想一个好标题,两个月,把自己折磨得寝食难安。最后终于想出《中国铁路实现飞天梦》这一标题。此消息荣获中国新闻奖。
海贵师教我们时,常让我们解构某一新闻名篇,打破重组,重新改写导语,组织结构内容。开门见山式也好,缓延式推出也罢,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让我们最大限度地调动自己的聪明才智,写出赶上或超越范文名篇。古人说“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鑑。”名篇在前,我辈参合,意气恢宏,为我们营造了通天绝地的精神大厦。开始,我在《人民铁道》报被视为只会写通讯,而不会写消息的记者,在先生的教诲下,我苦读阎吾、郭玲春及中国名记者的消息,通向消息的路径渐渐青春般的敞亮豁朗。后来,我8次荣获中国新闻奖,其中有7篇是消息。
另外,对新闻的鉴别审美的意识提高了,知道了好新闻好在哪里。那时,班里订的《人民日报》,刊发了李克林的《今日大寨》,《解放军报》刊发了昆明女工邓阳昆爱上对越反击战受伤战士安忠文的通讯,《新民晚报》刊发了吴复民的《大上海正在崛起》的消息。我说这三篇新闻将获本年度全国好新闻奖。次年评比结果揭晓时,三篇新闻赫然在列。
一字之师为师。而我从先生那里,除学得了理想信念,道德情操和仁爱之心,另外学到了扎实的学识,学到了程咬金真正“三板斧”的真功夫。学以致用,立竿见影,落纸为墨,一清二楚。何谓名师,此可是矣!
有一年,兰州大学新闻学院邀我去与他们的博士生与硕士生座谈,会上我见到了海贵师,这是自苏铁师毕业之后第一次见到先生,那时,他已是著名教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了,他诚恳地邀请我去复旦,在新闻学院的讲台上站它3个小时,讲一讲做记者的酸甜苦辣。由于那时还在职场,忙于事务,终未成行。
先生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之人,有不凡的心智与心性,与他相识时,在我们眼里他就是名师。但他认为自己的学历与知识不够,不能光大与天地,不能彰显知识的优美与强毅,1987年,38岁的先生又投入著名教授徐培汀门下,攻读研究生,最终完成的是一个“学以成人”的伟大凄美,展示先生知识结构的曲折幽微与浩瀚澎湃,借知识之舟横渡至彼岸。这种自我砥砺之精神,毋宁,如寅恪先生所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行文至此,我心久久不能平静……
槛外人 2025-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