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A 《太柔了会导致萎靡不振 太刚了则容易折断》
曾国藩说:“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娇,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
意思是说,从古以来,所有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不是从自立自强做起的,就是作为圣贤,他们也各有自立自强的方法,所以才能够独立不惧,坚忍不拔。过去我在京城,喜欢与名气大、位置高的人树敌,也就是有挺然独立、不畏强暴的意思。近来醒悟出天地之间的道理,要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了会导致萎靡不振,太刚了则容易折断。刚并不是指暴虐而说的,而是指强矫(矫,有矫正、修正的意思,强矫就是强力修正,强力执行,强制施行)罢了;柔并不是指卑弱而说的,而是指谦逊退让罢了。做事情办公差,就应该强矫,争名夺利,就应该谦退;开创家业,就应该强矫,享受安乐,就应该谦退;外出与人应酬,就应该强矫,在家与妻儿享受,就应该谦退。
曾国藩认为,只有自立自强才能成就大事。他指出,自古帝王将相,没有不是从自立自强做起的,即是成为圣贤的,他们也各有自立自强的方法,因而才能够独立不惧,坚定不移。纵观历史上诸多圣王贤相、功臣名将,圣贤哲人,他们之所以获得成功,就是他们身上不乏刚毅挺拔之气,这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气概,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一种坚不可摧的自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刚”。刚是一个人的骨架,靠着这副骨架人才能站立于世,才能克服大量的困难险阻,才能超越常人,战胜恐惧、悲观、消极和畏难、苟安的心理天敌,才能使人体生命之潜能无限地释放出来。人若无刚则无以自立,若不能自立则无以自强。刚,是人类生命运动中最大的源泉,否则,生命则变得无动力、无价值、无意义。
曾国藩自幼便受到祖父“做人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的训导,因此,曾国藩认为“倔强”二字不可少,功业文章都必须有这两个字贯穿其中,否则会一事无成。他早年在京城做官时,甘愿与那些名气大、地位高的人争斗,就具备了挺然独立、不畏强御的精神,经常成为舆论讽喻的中心,遭遇了诸多曲折磨难。他在实践中逐渐认识到过刚则易折,易折则无以达到自强之目的。他在秉承祖训的基础上,又根据自己的亲身体会总结出:只有刚柔相济,才能达到自立自强之目的。人不能只具备“骨架”,还要具备“血肉”,只有如此才能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人,才会具有光彩照人的生命旅程。而“柔”,就是一个人的“血肉”,是最富生命力且使人挺立长久的东西。
庄子在《山木》篇中讲到了东海有一个名叫“意怠”的鸟,这种鸟非常柔弱,总是挤在鸟群中苟生,飞行时它既不敢飞行在鸟队的前边,也不敢飞到鸟队的后边;吃食的时候也不争先,只拣其他鸟吃剩的残食。所以,它既不受鸟群以外的伤害,也不引起鸟群以内的排斥,终日优哉游哉,远离祸患。从这则故事可以看出,柔,并不是卑弱和不刚,而是一种魅力,一种处世的方法,古往今来,有多少功臣名将由于过“刚”而遭遇不幸。关龙逢、比干由于刚直不阿,直言进谏,而惨遭夏桀和商纣的杀戮;海瑞由于秉性耿直乏柔而一生坎坷不受重用。在曾国藩看来,刚柔要互用而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柔是手段,刚是目的,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实现真正的自立自强,这才是柔的实质。
历史上勾践灭吴就是一则外柔内刚,以求自强的故事。春秋时候,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采取了与吴国讲和的方略并向夫差称臣为奴。夫差每次外出,勾践总是恭顺的请夫差踩其背而上车,并在车前为夫差牵马,以表忠心。即使有人唾骂,他也不在乎,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面孔,深讨夫差之欢心。
久而久之,夫差便放松了对勾践的戒惕,放勾践回到了越国。勾践深以会稽之战为耻,一面卧薪尝胆,苦心劳力,爱抚群臣,教养百姓,发展生产;一面到夫差面前问安献宝迷惑夫差。经过数年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打败了吴国,活捉了夫差。勾践以匿刚显柔的手段,达到了灭吴称霸的目的。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熟知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南中(今云南省一带)酋长孟获多次侵犯蜀国的边境,诸葛亮决定南下征伐。首次交战,孟获便陷入了蜀军的包围圈,他只好弃马夺山路而逃,但被早已埋伏在山上的魏延活捉,南兵大败。诸葛亮下令赏赐南兵俘虏酒饭并放归。南兵个个感恩不尽。唯孟获不服,说他是因为山路狭陡才被捉住的。
诸葛亮放他回山寨之后,孟获又重整人马要与诸葛亮决一死战。由于他常饮酒取乐且对部下凶狠,他的部将董荼那为了报答诸葛亮不杀之恩,趁孟获酒醉之际,绑缚孟获送进了蜀营。孟获见了诸葛亮大叫不服,说他是被自己手下捉来的。诸葛亮攻心为上,二次放了孟获。
孟获回到山寨与弟弟孟优密议,使孟优入蜀诈降里应外合以便一举打败蜀军。诸葛亮胸有成竹料事如神,用药酒灌醉了孟优等人,孟获当夜偷袭蜀营,结果第三次做了俘虏,孟获还是不服,诸葛亮又一次痛快地放了孟获兄弟。如此,又三捉又三放,至诸葛亮精心策划第七次活捉了孟获时,其仍旧对孟获说如若不服还可以回去准备再战,但此时孟获却感激地涕泪交加,表示南人永不造反,愿与蜀国永远修好。诸葛亮以“怀柔”的手段,以柔制刚,克敌制胜,降伏了强悍的南人,达到了安定蜀国边境之目的,排除了北伐曹魏的后顾之忧。
“柔弱胜刚强”是老子的一个著名的论断,他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了,但是水可以冲击任何坚硬强大的东西,没有胜过它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代它。以柔制刚,以柔克刚,运用于人格的自立自强上,往往会产生特殊的效果。
一次宋太祖赵匡胤正手持弹弓在后苑打鸟。忽传报一位大臣有急事求见。赵匡胤一听说有急事不敢稍有怠慢,立即召见大臣听奏,然而听奏后却认为事情不大,便斥责奏臣说:“这算什么急事!”奏臣对皇上的态度不满,随口说道:“这总比打鸟的事急吧!”赵匡胤恼羞成怒拿起斧柄向这位大臣的嘴上抡去,大臣的牙齿当即被打掉两颗,他不卑不亢地拣起被打落的牙齿。赵匡胤更火了:“难道你还想保存这两颗牙齿找我算后账吗?”大臣说:“我怎敢与您论是非呢?这事史官自然会记的。”赵匡胤听了猛惊,连忙笑容满面的好言安慰,还送给这位大臣许多金帛。该大臣在权势和地位上是弱者,无以与至高无上的皇权抗衡,但他采用了柔弱的态度,却寓于道理上、人格上的刚强,征服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达到了自己在人格上不畏强暴,据理而争,自立自强的目的。
退步宽平,清淡悠久。曾国藩是一个善于从古代先哲那里吸取智慧的人,也是一个善于把所学知识与人生经验联系起来思考的人,并从中抽取人生的信条与经验: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在什么样的情势下该争,在什么样的情势下该退,要根据客观情况审时度势,刚柔并用。片面地依靠“刚”而忽略“柔”,或片面地依靠“柔”而忽略“刚”都将导致失败。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天下兴亡的大义面前不争何待?在人生难行的地段、在名利场中、在富贵之乡、在人际的是非面前,退让一下又有何不好?所以说为人处世,善用刚柔,才能长久挺立,自立自强。
B 《璀璨星-李建军》
2014年7月21日,李建军在北新桥住宅里撰文:
最近几年,我对“五四”时期否定汉字和汉语的偏颇观点,对那一时期排斥中国古典文学的过激思想,做了些研究和梳理。
我发现,在中国文学数千年的发展历程中,实在很难找到哪一时段的文学,像二十世纪的“改良文学”和“革命文学”那样雄心勃勃,那样蔑视自己民族的文学传统,那样否定自己民族的文学经验;
也没有哪个时代的文学,像二十世纪的“新文学”那样对“旧文学”充满“弑父情结”,那样在伦理精神和语言文体两方面,偏离了“中国文学”的常轨。
在“现代文学”的转捩过程中,在“当代文学”的形成过程中,为了建构一种从形式到内容都不同既往的“新文学”,二十世纪的怀疑者和批判者,在处理复杂的文化矛盾和文化关系的时候,在解决传统与现代、西方与中国、文学与政治的矛盾冲突的时候,往往排斥兼容性和中间状态,采取了一种偏激的态度和简单化的策略。
例如,用“现代”否定“传统”,用“西方”否定“中国”,用“阶级性”否定“人性”,用功利主义的“政治”否定人道主义的文学。
就文学来看,这种对抗性的态度和简单化的策略,以及对西方文学经验的过度依赖,造成了中国文学的“传统的断裂”和“主体性的丧失”,并最终导致“中国格调”的凋丧和“大文学”的衰微。
先来说说“大文学”。
二十世纪伊始,“纯文学”(Pure Literature)、“白话文学”、“人的文学”、“平民文学”、“国民文学”、“社会文学”、“无产阶级文学”等文学概念,乱花渐欲迷人眼,纷纷被引了进来,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学的态度和评价。
有的人,根据这些新的文学理念,对传统的中国文化和中国文学大加贬抑,口诛笔伐,一时间,“推倒”、“铲除”、“谬种”、“妖孽”之类的极端话语,甚嚣尘上,而“死人的文学”、“山林文学”、“贵族文学”、“古典文学”的标签式话语,则流行一时。殊不知,文学的价值和生命力,不以时代的新旧论,不以阶级的尊卑论,不以语言的文白论;而以境界的高下论,以感染力的强弱论,以情思的深浅论。而“纯文学”的概念,则尤其似是而非,误人不浅,因为真正的文学,从来就不那么“纯”,而是含着宗教、伦理、政治、历史、哲学等内容的复杂现象。固然,“纯文学”理念也有助于人们认识文学自身的特点和价值,有助于人们警惕外部力量对文学的扭曲和异化,但是,比较起来,“杂文学”(Mixed Literature)这一概念,则比“纯文学”更能反映文学内部构成的复杂性和风格表现的多样性,更能反映文学的并不那么单纯的本质。而中国文学的“杂”,则不仅见之于最初的“文史哲不分家”的多元杂糅,也见之于文学内部形式的多样化。
所以,对文学来讲,重要的不是看它够不够“纯”,而是看它的格局够不够“大”,格调够不够“高”,看它是不是具有这样一些特点和价值-过人的道德勇气和言说激情,真诚的态度和真实的品质,完美的艺术性和丰富的美学意味,巨大的意义空间和内在的思想深度,以及普遍性的人性内容和持久的感染力。更为重要的,是要有自觉的反思意识和反讽精神,要敢于正视历史和现实的异化性的生活图景,不回避,不遮掩,通过真实而完美的叙写,为人们提供启蒙性的叙事内容,为人们的内心生活,提供支持性的精神力量。这样的文学,就不能是仅仅流连于形式的玩味和技巧的雕琢的“小文学”,不能是仅仅满足于“私人叙事”和“身体叙事”的“小文学”,不能是札米亚京所批评过的“一厘米的文学”,而是健全意义上的“大文学”。
这样的“大文学”,不仅仅意味着品类的多样化和分类学意义上的“大”,即所谓的“Large Literature”,更意味着品质的上佳和境界的高远,属于道德情感和伦理精神意义上的“大文学”,是札米亚京所提倡的“一千米的文学”,即“Great Literature”。
然而,就当代文学的创作现状来看,我们似乎缺乏有深度、有广度、有力度的“大文学”。
我们的人文视野不够开阔,叙事伦理不够自觉,反讽精神不够勇敢,文学趣味不够雅正。我们写得又快又多,每年有大量的诗歌集和散文集出版,有超过四千部长篇小说出版,但是,真正有分量、有价值的作品,却寥若晨星,难得一觌。
虽然某些作家的“才华”,在某些外国的“汉学家”看来,是连“鲁迅和老舍也比不上”的,虽然某些作家很走运地在“国际上”屡获“大奖”,但是,冷静地来看,这些作家和作品,其实并不成熟,依然属于“小文学”的范畴,用杜甫的诗句来说,就是“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现在,到了改变我们的狭隘的“纯文学”文学理念的时候了,到了将“纯文学”拓展为“杂文学”的时候了,到了将“小文学”升华为“大文学”的时候了。“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去国北迁的庾子山,因为看到了人生的真面目,因为体验了精神的大痛苦,故晚年作文,风格丕变,健笔凌云,义气纵横。他后来的文章,“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哀江南赋序》),“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哀江南赋》),至今读之,犹使人神摇意夺,--这就是大文章和“大文学”的力量。
我们应该写出更老成的文章,要像庾信一样,来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变得更加成熟一些,更加深沉一些,赋予自己的作品以晚秋一样凝重而复杂的社会内容和人生况味。
再从当下时髦的“公共性”等方面来说说“中国格调”。中国格调,也可以叫作“中国气质”、“中国风度”、“中国经验”,是中国文学特有的一种品质和风格。它以象形表意的汉字,来表现中国人的审美趣味和文学气质,呈现中国人的心情态度和性格特点。在美学风格上,它追求中和之美,显示出含蓄内敛、渊雅中正的风貌,是所谓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乐而不淫”;在写作的伦理上,中国文学表现出敢说真话的勇气和精神,即“其言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与“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的反讽精神。从人民伦理和人道主义的角度看,中国文学则表现出同情弱者和底层民众的兼爱精神和泛爱情怀,-从《诗经》中《伐檀》的反讽和《硕鼠》的抗议,到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同情和怜悯,从杜甫的《兵车行》和“三吏”、“三别”,到白居易的《新乐府》和《秦中吟》,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文学精神所绽放出的“公共性”光芒。
“公共性”是学术界近些年谈论文学的一个时髦话题。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些缺乏“东学西学,道术未裂”理念的人,总是倾向于怀疑和否定中国文学的伦理精神。他们将“公共性”当作一个纯粹的现代性话题,当作一个纯粹西方的文化理念,进而认为中国固有的文学经验中,压根儿没有什么“公共性”可言。
事实上,文学上的公共性,既是一个历史性的概念,一在不同的时期,它会呈现出不同的样态;又是一个差异性的概念,一-在不同的地方,它有不同的情感内涵和个性风貌。就其本质而言,所谓“文学公共性”,无非是指一种介入精神和批判精神,要求写作者积极地介入公共生活,以反思、反讽甚至反抗的方式,表现自己对时代生活和社会问题的思考和判断、不满和希望。
就此而言,中国古代文学是有着自己的独特而伟大的“公共性”的。
雨果说:“愤怒与温情,是对于人类不自由状况两个方面的不同反应,并且,能够发怒的人就能够爱。”中国古典文学的“公共性”,就具有这种既“愤怒”又“温情”的特点:一方面,是“愤怒”和不满,具体表现为对权力的“以究王讻”的“上层反讽”;一方面,是仁慈和“温情”,具体表现为“惟歌生民病”的现实主义精神和人道主义情怀。中国文学的这种特殊形态的“公共性”,源自于中国文化的“天下为公”的基本理念、“经世致用”的责任伦理与“民胞物与”的博爱情怀。在中国儒家的文化元典《礼记》里,就建构了“天下为公”的观念。后来的《吕氏春秋》则更进一竿,对“天下观”的阐释,愈加深入,也愈加进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
在此基础上,吕不韦及其门人全面地弘扬了“士君子”文化,高度赞美“士君子”之风,表现出很可宝贵的启蒙主义精神:“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有如此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这种博大的“天下”观念和“遗生行义”的“士君子”伦理,深深地影响了中国的以士人为主体的文学写作。
受这样的“舍生取义”的观念影响,中国古代文学的以《史记》为典范的史传叙事和小说叙事,以杜诗为代表的诗歌抒情,在面对权力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一种独立不迁的写作精神和亢直不挠的批判勇气,表现出一种中国式的“公共性”品质。王夫之说,中国自《诗经》以来的诗人,“有所指斥,则皇甫、尹氏、暴公,不惮直斥其名,历数其慝,而且自显其为家父,为寺人孟子,无所规避。诗教虽云温厚,然光昭之志,无畏于天,无恤于人,揭日月而行,岂女子小人半含不露之态乎?《离骚》虽多引喻,而直言处亦无所讳。”事实上,《诗经》和《楚辞》的“无畏于天,无恤于人”的精神,作为一种伟大的传统,在后来千百年的诗歌写作中,也有继继绳绳的赓续和体现,即使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非常岁月,我们依然可以从“杜甫的传人”牟宜之先生的古体诗中,看到对古典抒情传统的自觉继承和弘扬"。
在叙事写作领域,司马迁则在《太史公自序》中,首倡“贬退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的叙事原则,并在自己的伟大写作中身体力行,遂成后人难以企及的史学和文学的双重“绝唱”。清代学者李景星评价司马迁说:
“太史公以上下千古眼光而作《史记》,其叙事往往有寄托深远,为后人以为不必为,实则不敢为、不能为处。”司马迁的反讽叙事所体现出的,实乃一种高度成熟的人文精神,其中所包含的“公共性”,
即使今天来看,也具有充分的普遍性和现代性。
同情民众,关注民瘼,是中国文学的另一个伟大的“公共性”品质。以士君子为主体的优秀的中国诗人和中国作家,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皆以天下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念,而中国文学中的“公共性”,也就体现为对“民生”、“黎元”、“国家”、“社稷”、“天下”、“乾坤”等“共公事象”的关注,体现为同情底层大众的“哀”和“忧”的情感表达。在《离骚》里,屈原疴瘰在抱,悲从中来,抒发了他对艰难时世的不幸民众的同情,显示出伟大的“公共性”情怀;杜甫则在多篇诗歌里,唱出了“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宿江边阁》)、“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北征》)、“备员窃补衮,忧愤心飞扬。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壮游))的诗句,尤其是在“三吏”、“三别”和《兵车行》、《丽人行》、《洗兵马》、《羌村三首》、《忆昔二首》等诗篇里,他深沉地表达了对底层民众的真挚同情,尖锐地表达了对权势阶层的批评。对杜甫的这种仁慈而伟大的“哀忧”精神,著名华人学者洪业给予极高的评价:“据说诗人的生活通常是由三个‘W’组成:酒(Wine),女人(Women)和文字(Word)。其他诗人可能如此,但杜甫不是。
杜甫的三个‘W’是:忧虑(Worry),酒(Wine)和文字(Word)。”在洪业看来,杜甫“是心系家邦的国民。他不但秉性善良,而且心存智慧。他对文学和历史有着深入的研习,得以理解人类本性的力量和脆弱,领会政治的正大光明与肮脏龌龊。他所观察到的八世纪大唐帝国的某些情形仍然存在于现代中国;而且,也存在于其他的国度。”也就是说,杜甫通过自己的写作所建构的“公共性”,既具有中国文学的个体风貌和特殊内涵,又具有博大弘深的世界性和普遍性。可见,伟大作家所建构的“公共性”,不仅可以超越时代和地域的局限性,而且,天然地具有人类性和永恒性。
毋庸讳言,自上世纪初期以来,随着对传统文化的否定和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排斥,中国文学特有的温柔敦厚、中正庄严的气质,最终“广陵非复旧时城”,暗中变换;中国文学特有的那种泛爱众、忧黎元的精神,则是“高台已倾曲池平”,渐趋式微。我们固然建构了新的“公共性”,一一种具有“文化启蒙”诉求和“国民性改造”自觉的“公共性”,但是,这种新的“公共性”也有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狭隘性,缺乏承上启下的历史感和兼收并蓄的包容性。我们激进地否定自己的传统文化和文学传统,对“国民”进行简单化的政治一社会学分类,进而用“脸谱化”的方法来塑造人物形象,用公式化的教条策略来处理人物与人物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不仅如此,当代文学与现代文学的“公共性”建构、当代文学前三十年与后三十年的“公共性”建构,也是大有区别的:现代文学的启蒙主义“反思性”,被当代文学的功利主义“认同性”所取代;前三十年的“政治功利性”和“公式化叙事”,被后三十年的“市场功利性”和“欲望化叙事”所取代。当下的中国文学,则因为一味追求浮枵不实的“纯文学”,因为迷恋“身体叙事”和“私人写作”,因为缺乏担当精神、启蒙意识和反讽激情,而陷入了“公共性”建构的无力状态和衰颓境况。
其实,中国当代文学实在不必太措意于“如何走向世界”的问题,也不必为获得“世界的认同”而太过沾沾自喜。秦韬玉《贫女》诗云:“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对当代的中国作家来讲,最为重要的,不是获得流于形式的“世界性”赞美和基于误读的“国际性”奖赏,不是追逐那种时髦的“时世俭梳妆”,而是像屈原、司马迁和杜甫一样,正直而勇敢地介入自己时代的“公共生活”,以中国人特有的“忧哀”情怀和反讽精神来创造“中国格调”的、亦即“风流高格调”的“大文学”,建构中国文学自己的“公共性”,并最终抵达与人类经验相通的“普遍性”和“世界性”。唯有这样,我们的文学庶几会受到中国读者的欢迎,并最终真正赢得世界读者的尊敬。
以上这些是李建军在《大文学与中国格调》中的自序,李建军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