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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高见岭终于回到了阔别三个多月的家:运河里别墅区。
“你是业主吗?出示你的身份证和健康码。”小区保安换上了新面孔和深蓝色的特警服,验过来者的证件后问:“你从哪里回来?邢台?南宫出现了疫情你知道吗?你不能进,靠边等着。”就给物业公司打电话。
南宫是挨着小李村所在县的一个县,高见岭在那边都没听说出现了疫情,难道是他走后发生的?大数据是快,即便如此保安也不能对业主这么凶啊?这正应了网上流行的那句话:疫情一来“保安都以为自己是警察了”。
二十分钟之后,一个物业公司的小女孩骑着自行车来了,她是前台服务员,这家公司讲究微笑服务,打好远遇上你都会露出八颗牙,此时却戴着比脸都大的黑口罩——中国成了口罩创新最多的国家,什么样造型和色彩的口罩都有;她隔着铁栅栏说:“哎呀,叔叔,我们可没权放您进来,如果您携带病毒会感染整个小区,我们的错误就犯大了。”
中国在利用大数据跟踪病毒携带者并层层问责,这才能调动整个管控系统而不被层层唬弄,物业公司也把防疫当作了首要任务,由服务者变成了管理者,这又应了网上流行的那句话:“物业都以为自己是事业单位了。”
高见岭又想起了夏青,她在就会跟他们干起来,说:“那也不能不让我回家呀?我都走到家门口了。”
小女孩指着门口的一间集装箱改建的小屋说:“街道有人值班,现在回家吃饭去了,您在门口等着吧,他放您我们才敢放您。”竟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已经立秋,中午的太阳还很足,高见岭在小屋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见有人开车过来,他想这一定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就上前说明了情况,那人戴着透明的面具,能看到那张蛮横的脸,他摆手把他阻止在五米以外,一指铁皮屋说:“你呆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走啊,我们县刚清零,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再封城。”
高见岭央求:“我回家隔离好吗?不跟任何人接触。”
“你能保证你一路上都没跟人接触吗?把你的行程写下来,在那边住在哪儿?出门坐得是什么车?谁开车有谁陪同?上火车挨着谁坐?接没接触别的人?下车中转去了什么地方又接触了什么人?别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啊,就看你诚不诚实。”
有这样对待公民的吗?不知道中国清末东北那场鼠疫是怎么控制住的,那时候不但没有互联网、抓拍设备和大数据,连户口登记都没有,对待鼠疫中医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跳大神,袁世凯就任命了一位叫伍连德的马来西亚华侨、英国的医学博士为“全权总医官”,他三个月就创造了灭绝鼠疫的奇迹,采取的办法仅仅是消杀和隔离加人文关怀——中国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希波克拉底精神”,就是医生必须以牺牲自己救助他人为天职。高见岭只好进了那间只有一把椅子的像闷罐子一样的小屋,疫情让好多芝麻官有了无上权力,这又应了那句流行的话:“街道办都以为自己是法院了。”
高见岭最担心得是被送进方舱医院,因为那里才是与新冠患者最“密接”的地方,夏青就享受过这种待遇,他就给夏青打电话:“青青,我被关小黑屋了,让回忆一路的行程,中午没饭吃也没水喝。”
“是嘛?”夏青的特点是如果不能提供直接帮助就不必嘘寒问暖,因为是虚情假意,说:“美国的‘全民免疫’是有科学依据的,通过自然淘汰来达到全民获得免疫力。你能做得只有戴口罩和居家隔离,就这点要求美国人都不听,他们认为自由比生命更重要,照样逛街还不戴口罩,也不会被强制。这在中国不是恶意传染病毒吗?美国开始真有好多人死于新冠感染,也许是其它病全都算到了一块;却发现死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就都获得了抗体,也就不怕新冠病毒了,我现在就随便出门,还看了场电影。”
这就是视百姓的死活于不顾,高见岭说:“别探讨理论了,我得想办法回家,我都在外边晃荡三个月了。”
夏青好像没听见,说:“有的国家也在学中国,全面防疫,只要发现一个患者就封闭一个地区,通过大数据追踪可能会封闭一条线,而这条线又会牵出更多的地区,而这些线和这些地区又会反复重复大数据都没法计算,就会造成全国瘫痪。假如能一次性扑杀病毒也好,可稍有漏洞就会前功尽弃,现在那些学中国的国家也放开了,因为他们不死于疫情也会死于贫困,还不如放开。”
高见岭又想起了苏晓,她和夏青不同得是如果帮不了她就会表示深切的同情,人在绝望中安慰和营救同样重要,可他不能联系她,他们俩必须断交。说:“好在国人对政府有信心,虽然大部分城市都在封城,防疫和救灾物资生产没耽误,出口不降反升,网民说外国在抄中国的作业。”
“这你就不懂了,比如美国,他们现在的全民免疫看似生产停顿,这也是经过算法的,顶多一个月就会渡过难关,开足马力撵上中国;而中国的防疫强调清零,政府疲于奔命,企业开开停停,危机无尽无休,对经济的摧毁巨大,只怕打垮中国的不是贸易战和疫情,而是中国人自己。”
这是个问题,高见岭说:“现在还看不出开放和封锁哪种策略对抗疫有利。”
“美国已经研制出了新冠疫苗Pfizer、Moderna、Johnson&Johnson,和特效药,全国免费。中国也在打免费疫苗,可这是以毒攻毒,有副作用,你能不打就不打,况且新冠病毒也在变异,防不胜防。”
看来夏青还是不了解中国的国情,高见岭已经打了两针还得打第三针,没人能逃脱,他说:“你在那边多保重。”就给“县防疫办”打电话,语音接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全是套话,人工接待得排号、看来求助者甚多,不等排到又掉线了;好不容易打通,“县防疫办”说他们没权得打给“市防疫办”,又是语音接待、人工接待又得排号、好不容易打通“市防疫办”,又让他打市长热线,市长热线打通更难,又说他这个地方的防疫归“县防疫办”管——这就是中国的城市管理,总有办法把求助者磨得没脾气,或激化矛盾;也是再强大的大数据照这么查都会崩,又得重新做核酸检测,重新收集数据,有时一天得捅两次嗓子眼,不知道是病魔戏弄中国人?还是中国人自己戏弄自己。
一个小时后小区门口来了辆救护车,车上跳下来两个手持防爆叉子的“大白”,验明高见岭的身份说:“你可以回家,但得给你家贴封条,隔离十四天,这期间你如果发热要立刻报告,如果恶毒出门就视为犯罪,能接受吗?”
这已经格外施恩,高见岭说:“能接受能接受,太谢谢你们了。”
这两条大汉把这个老人押送到他家别墅的门口说:“你用水电燃气或买东西可在网上操作,快递小区物业会放在你家窗户底下,你们不能直接接触,我们现在给你封门。”
也别说防疫工作者粗鲁,人家想得多周到?高见岭又说:“太谢谢你们了。”这才回到阔别三个多月的家,心里想:还得是中国,花这么大成本抗疫,这场瘟灾说不定是好事,让中国一举超越美国成为世界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