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的渔港码头
文/刘林海
与渔人在海边交易,就如同陆地上田间地头的采购一样,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于采买者而言,除了少些中间盘剥外,最可贵的是在生产氛围的感知中体会出一种亲切和踏实;于售卖者而言,在家园边坐地营商会生出些东道者的优越感。我去过几次海边,曾看样学样地从挎篓提桶的渔人手里购买海鲜,就地委托大排挡之类的店铺加工后大快朵颐,那种视觉与味蕾的双重享受颇有陶醉感。早听说海南的陵水有一处海边市场,卖家是清一色的疍家渔民,且是后半夜开市,太阳出来后人去市散,一直就有些好奇。这一次去三亚,终于逮着机会,把那闻名遐迩的渔港码头上的贸易风情,实实在在地领略了一番。
腊月十五的凌晨,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此时的北方,正是滴水成冰的日子,而地处南国的陵水仅是凉风习习。月光下,顺着槟榔树夹持的小路驱车前行,就似乎是进行一次诗意的探秘。待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时,虽未看见市场,鼎沸的人声已穿过车窗冲入耳膜。
循着声响七拐八绕,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模糊的海面上,月亮洒下一道耀眼的光茫,数不清的渔船一字儿排开泊在岸边,船头的挑灯把一束束光亮投向海面,辉映出不夜城般的万家灯火。零星的船只在咚咚的柴油机吼声中往来穿梭,激起粼粼波光。浪涛起伏中,看得见天空中的圆月与岸边黑黢黢的大山在水中跳舞。而在这灵动的世界里,最为吸睛的,莫过于熙熙攘攘,黑影攒动的码头。
长长的码头,像一块硕大的条形磁石,把海水与陆地紧紧地黏合起来。水面上的渔船、地面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尽皆被吸纳着,汇拢在一处。
水泄不通的码头中心,一溜望不到边的海产品,或筐或盘盛着兜售,那筐盆的两边,是行色与装束迥异的男女,靠海的一边是卖者,他们是海的主人,多着海蓝色的服饰。女人们头上戴着草编的斗笠,一律席地而坐,就着微弱的电池灯,一边翻捡着自家的海产,一边用外地人不太能听懂的话语细声叫卖;男人们头上束着矿灯,在船与岸之间搭起的木板子上颤颤悠悠地搬运着船舱里的渔获。卖者的对面,当然就是买者,他们的衣着齐整得多,讨价还价的声音中,不少人露出北方口音。这些来自遥远的陆地客人,把新奇与激动写在脸上。
也许此处售卖的海鲜才真正对得起一个“鲜”字,与内陆餐馆玻璃缸中仅剩一口气的海货相比,这里的鱼虾明显又肥又壮,浸在水桶中的鱼儿时时蹦起尺把高,摆在地面上的鱼儿仍是倔强地扭动着身躯,鱼鳃张张合合。再看那售卖的品种,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鱼、虾、蟹、贝,不一而足。除了在馆子里经常食用的几种常见品种外,大部分的海货我都叫不上名字。逐一打问,才知道那三、五十斤重身披鳞片的胖家伙叫海鲡鱼,嘴尖尾长身子超过半米的叫马鲛鱼,浑身透明小若春蚕的白鱼叫银丝鱼。至于石斑鱼、带鱼、鲍鱼、海参、海胆、海贝、海蟹、海虾,实在是应有尽有。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的交易弥漫着原始气息。渔民们大多不用秤,鱼论个、虾论堆,若是卖到酣处,干脆就将手中的货物一股脑儿报个价钱塞到买家手里。遇有实心购买的顾客砍价,卖家也不大会二轮报价,依着买家便是。真应了那句见钱就卖的广告语,似乎这些海货直是大海无偿馈赠的。见惯了餐馆高得让人咋舌的海鲜标价,对比这里的卖价,方才明确大海的慷慨真的被贪婪的商家给辱没了。餐馆动辄每斤百元起步的老虎斑,这里看着足有三斤重的一条仅要价七十元;鲍鱼,一只四元;活海参,一条两元;梭子蟹,一小盆五十元;……。这样的消费水准,谁还会说享用海鲜是富贵人家的专属?
摆摊人不但卖货,更提供贴心服务。若是买家需要,现场即代为宰杀清洗。女人手执一柄如手电筒大小的电动脱鳞器,哗哗啦啦中,海鲡鱼的鳞片便如银雪一般洒在地上。大个头的鱼还会被横切开来,一节一节截得像竹筒似的串起来方便客人烹饪。整条的石斑鱼从棒击鱼头到掏净脏器,满打满算不过几十秒。一堆蛏子三下五除二扎成一束,似一把鲜花递到买家手中。渔家人的机敏与麻利尽显各类操作中。
与一摊主攀谈,问其缘何不在白天上岸交易。回说这是疍家人习惯,傍晚出海捕捞,黎明上岸出货。原来这些淳朴的渔民都是疍家人,一个虽属于汉民族却习惯常年生活于渔船上的族群,祖辈们因了某些变故而弃居陆地漂泊于水上,为求安全夜晚上岸,卖出渔获,买进生产与生活必需品。历经数百上千年的风雨之后,如今虽大多已上岸居住,却忠实地传承着祖辈们习惯夜市的遗俗。
夜幕渐渐退去,当东边的天际现出鱼肚白时,疍家人开始收拾摊点,退回船上。码头边停泊的渔船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纷纷驶向海的深处,如蛟龙归家。赶市的客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幸运与满足,在留恋中渐渐散去。
太阳冉冉升起,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恬淡起来。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水泥墙基,似为那刚刚落幕的贸易盛会击掌欢呼。我忽然想起北方某些城市曾经难以评说的夜半鬼市,对照疍家人的凌晨渔市,忽然就觉得云泥之差,前者少不了藏污纳垢,后者却多见诚信仁德。人常说暗夜容易滋生丑恶,却不料曙光前的渔港顽强地演绎着良善风范。也许无垠的大海淘冶出疍家人宽阔的胸怀,和煦的海风吹开了远方客人的心扉,在大海的见证中,道德与利益契合的渔港码头如何不令人醉心。
短短几个小时,好似仍未参透这略带些神秘感的夜幕下的海市。等再有机会,一定要更深地体验几回。
刘林海
二O二五年元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