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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高见岭做完泜河中国城市户外运动主题公园规划草案的PPT就等着向临河县委县政府汇报,说是三天一等就是一个周,新冠疫情在国内大有漫延之势,不断听到有的城市封城,他不走真的可能走不了了,这时候他接到了白志刚的电话:“高博,您还在小李村?我们这就过去接您。”过一会儿一辆丰田霸道就停在了老李书记家门口。
高见岭告别主人出来,见是白志刚和小李村的支书李长青,上车问:“长青,您这么忙?咋不进屋?”
李长青笑笑,示意白志刚开车,问:“您在我家住得怎么样?我爹跟您说什么了?”
看来这爷俩是有隔阂,上次就是他儿子李万山送他来的,高见岭说:“也没说什么,他带我上山看了你们村的采石场。”
李长青说:“老爷子想把那个矿通过正式渠道拿过来,办成村办企业,可地质和环保通不过。我想偷偷采我们村的人又不齐心,找人包下来给他们钱都不行,就只能受穷。”
这还是捞偏门,高见岭问:“如果我们说服县里以生态恢复的名义取一部分石材卖钱用来把它改造成一个旅游项目怎么样?在有关部门的监督下,不多采。”
李长青叹口气道:“我跟书记县长都说过,他们不信。”
白志刚笑了——这就是不讲信用的结果,说:“长青,您说政府不信,高博说政府就信,他是北京的专家,带着国内的央企,不行找上面压他们,实际上还是咱们操作。”
李长青说:“那敢情好。”
就地取材,对破碎的山河来一次彻底的改造,这个方子能解决中国大多数矿山的问题,如果高见岭还在建设部就会做个提案,上报到全国“人大”,可这种事情真得交给大型央企、国企干,并且有严格的监理制度,才不会挂羊头卖狗肉,否则生态不但没有修复还会雪上加霜,他说:“我们还是先从泜河项目做起吧。”
他们三个来到临河县政府伍副县长的办公室,伍副县长正好会间上厕所出来,见到他们说:“今天有十二个项目上会,我们县凡事都得一把手定,就都得上会。”
中国特色的县委县政府虽然是两套班子,根据“党管一切”的原则凡事都得县委书记说了算,权力大责任就大就凡事都得县委书记亲自抓,副书记、县长和下属的主任、局长就乐得把问题上缴,一心揣摩上意就好了,这就是政府的办事效率不高的原因。
“每个项目只能说二十分钟,书记如果不说话,这项目就可能不行;书记如果和你们互动,这项目就有可能。”伍副县长说,就进了会场。
李长青说:“别看我们书记是个女的,有水平。”
白志刚说:“别看伍县这么说,铺垫已经做好了,要不然上不了会。”
这时有秘书过来说:“你们准备一下,有人出来你们就进去。”
高见岭他们三个按桌牌上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是个椭圆型的长条桌,他们对面坐着的一个穿着深灰色上衣的女人就是县委书记,长得有点女人男相,就感觉有些威严。伍副县长介绍说:“刘书记,泜河中国城市户外运动主题公园,是砚台镇小李村李书记招商引资的项目,这位是前建设部专家高先生,这位是中铁十三局河北分公司白总。”
刘书记看了看手中的名单,说:“你们想在我们临河做啥?说吧。”
伍副县长说:“今天的议程很多,只能给你们二十分钟,十五分钟讲,五分钟讨论。”
高见岭见过这种阵仗很多,无论是省部级的、还是市县级的,一上来都会让他长话短说,他却偏不长话短说,因为直接“捞干的”没效果。他说:“书记、县长、各位领导,我第一次来临河。以前多次来邢台,对这边的情况还算了解。临河是个矿业和农业县,矿业依赖资源、破坏生态、污染环境,受到限制;农业靠天吃饭,这里有两个天:气候和市场,丰产可能欠收,GDP增长没保障。我注意到贵县经济的重点在转向旅游。”
白志刚环视了一下围着长条桌坐的每个人,都是各局办的头头,都跟他喝过酒,他们喝酒时都很兴奋,开会时却都蔫头耷脑,看出这是个遭罪的差事,也是高博一上来就扯闲天,让他们有点不耐烦,他轻声说:“您进入主题。”
高见岭不受干扰接着说:“临河县旅游的口号是‘山水林文洞,好景在临河’说得是本地的五大景观,可周边各县市这方面景观拎出来都比临河强,更别说同在太行山的山西和河南,就使得临河的山不奇、水不阔、林不大、文不厚、洞不深,打这五张牌没有市场号召力。”
刘书记面无表情的脸笑了一下,说:“那我们靠什么?”
“靠目前市场上没有、城乡居民却切实需要的创新项目。”高见岭这才说了泜河中国城市户外运动主题公园的选址、规模、规划、建筑、项目、赛事、配套服务、投资、对城市的影响和经济效益,最后说:“只有上这样的项目临河才能成为中国某个领域的第一县,不做本地生意而做全国生意,同时拉动一二三产——全县经济。”
高见岭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刘书记听完问:“你们各局有什么意见?”
规划、土地、环保、建设、文化、旅游等部门的领导一一发言,都只提些不咸不淡的问题而不表态——他们都谙熟为官之道和县委书记的脾气,他们在本部门的会议室就坐在书记的位置,可以随便讲话,可在这种场就得瞻前顾后,模棱两可,既不能显得比上级领导水平高,又不能闹出笑话,就压力山大。
刘书记又问他的左右手:“你们有什么意见?”
按着先小后大的原则,副县长、副书记和县长们也一一发言,也体现了高一级职位的人水平也高一级的原则,这是反复磨合的结果,比上级水平高的反而会被“逆淘汰”。
刘书记最后说:“高先生我听明白了,您是想让小李村和白总都不出钱,就地取材做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得在两个方面敢为天下先:一个是开创合理采沙,以矿养产的模式;一个是让一个小县城办一个大运动会。”到底是县委书记,水平确实高她的属下一筹,她问:“王县长,你说为件事儿咱们能干吗?”
王县长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毕恭毕敬道:“您说能干,我们就敢干。”
刘书记笑了,对客人说:“我们县的班子都这么有战斗力。就是穷呀,才摘掉贫困的帽子,却还在吃财政饭,不瞒你们,这几个月的工资都是我和县长化缘来的。”
对面的三个人都很吃惊——工资还能化缘?不会是向企业摊派的吧?
刘书记问:“这手续得怎么办?”
高见岭说:“它应当是国家体委批准、河北省主办、落地在咱们县的项目。”
刘书记起身道:“到底是北京的专家,咱们俩加个微信。”
这就是汇报结束,高见岭和刘书记加了微信,其它官员见状也都上来和高见岭加了微信。
他们三个出了县政府办公大楼就碰到了等在大院里的屠百业,他问:“怎么样?”
李青山说:“刘书记好像听进去了,还和高博做了互动,可能项目太大,没表态。”
白志刚说:“我们也只是想找个理由挖沙,搞城市户外运动会可能把他们给吓着了。”
屠百业说:“那高博就回去吧?别再出现疫情走不了。”
他们开车去度假村取行李,一路上都很沉闷,高见岭有点懊丧,白跑一趟自己一分钱都没赚到,还让这三个人不高兴。
这时屠百业接到伍县长的电话:“屠总,你们在哪儿?”
屠百业说:“我们正要上高速,送高博去邢台坐高铁。”
“你们赶紧回来,刘书记要请他吃饭。”
屠百业正开着车,高兴地一拍方向盘:“我们这就回去。”对车里的另外两个人说:“还得说刘书记,识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