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宝珠印象记
朱海燕
题记:20世纪80年代、90年代,中国铁建系统有几大“能人”,十二局一个,十四局一个,十七局一个,十九局两个,上海办事处一个。一次,中国铁建开领导干部会,会议休息期间,一位领导说:“如果把这个能人组成一个班,谁来当班长?”另一位领导说:“这几个人在一起谁都当不了班长,班务会开一半,会吵得天翻地覆,能打得头破血流。这几个都有本事,谁服气谁啊!”
我不同意这位领导的说法。这几位“能人”在各自的单位,没和谁吵得天翻地覆,也没和谁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所在组织的领导下,却干出了一番翻江倒海的事业。
本文是一篇旧闻,所记述的是这几位“能人”之一——十七局原副局长黄宝珠同志。说他是“能人”远远不够,应该说他是一位智者。如果把那几位“能人”看作是张飞、李逵,那么黄宝珠则是孔明与吴用式的人物。

一
我认识黄宝珠时,他是铁道兵七师作训科科长。机关上下提起他,没有不佩服的。人们说:古人有本事,双手能写梅花篆字,黄宝珠的本事是双手能打算盘,上千个数字打下来,丁点不差,无需再打第二遍。
有一年,铁道兵一位副司令去青藏铁路视察,视察完毕之后,作训科长黄宝珠陪这位首长去了一趟敦煌。一路交谈下来,黄宝珠的才气与能力得到首长的认可。这位首长对师领导说:“黄宝珠人才能得,堪当大任。”不久,黄宝珠升任七师参谋长。改工后,任十七局副局长。
我感觉黄宝珠对十七局有一种特殊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当然有他的职务因素,但又不仅仅是职务因素。副局长好几位,其他人却没有这种影响力。
他不让我“破译”这个影响力,对我一直是“严加防范”的。我与他相识相交多年,他从不让我拿着笔记本与他谈话。他怕我采访他,他怕我把他写进文章里。但他喜欢与我交谈。每次我去太原,他都会客客气气地与我东拉西扯、漫无边际、毫无主题地聊天。“无主题就写不出文章”。他抱着一种“无主题的安全感”接近我,而我则抱着“了解他的目的感”轻松地采访他。有时,他约我到他家吃饭,老伴在厨房做菜,我与他和他女婿在这边喝酒。
他说:耍笔杆的,要找有性格的人,我很呆板,没什么性格。
其实,他就很有性格,很有细节。抑或着他本身就能创造出许多入戏的细节。一次,他约我在晋阳湖边散步,胡诌乱扯地谈论细节问题,他无意识地就创造了一个可笑的细节:
一条狗迎面走来。他说,狗这东西最怕一样,你看——他突然猫下腰,把狗吓得仓皇而逃。他微微一笑说:“狗怕人弯腰。我和它开个玩笑,就把它吓跑了。”
这是一笔多么好的细节啊!他的这种举动似乎不像一位副局长所为。可我感到很新鲜,感到一种清新和不俗。这种细节,只会发生在黄宝珠身上,而不会发生在另一位局级干部身上。

二
黄宝珠否定自己说:“我是个粗人,粗人就有很多失误。粗人干活效率高,但成功率却很低;细人干活慢一些,但成功率很高。在同一时间内,粗人可能干十件事,只能成功五件;细人干六件事,可能成功四件,后者成功率达三分之二,而前者只是二分之一。”
我说:“按成功的绝对值算呢,同一时间,一个成功五件,一个成功四件,粗人、细人功绩如何呢?”
“当然是粗人。”黄宝珠的自我认识就在这些数字的“诡辩”中。他不是自我否定的那种粗人。十七局凡是了解他的人都说:“黄副局长是个地地道道的细人,细到工作节奏和他的思维方法,都可以用数字,或者用效益显示。他那副充满着经济意识的头脑怎能容得下粗哟。”
黄宝珠也常常提醒他的部下们:“你们的工作方法怎么样啊,还靠过去的那三件法宝吗?工程任务一下来,你们在领导面前拍胸脯,表决心,雄心壮志冲云天哟;然后回到单位,给职工作动员,再来个人民战争威力壮。最后呢,就是杀一头大肥猪给职工鼓干劲。三件法宝用完了,就是轰轰隆隆干工程。现在,我看这个办法不行了。算账没有?亏损怎么办?企业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你们想过没有?摊子铺大了,大兵团攻山头,恐怕干得越狠,亏得越多哟。”
黄宝珠有他的道理:对于体力劳动者而言,不能只重视效率,还要讲究有效。不能只讲事情做得对的能力,而不讲做对事情的能力。在今天的企业中,靠头脑来工作的知识分子越来越多,靠头脑工作的体力劳动者也必然会越来越多。劳动者用脚走不通的路,用力量打不通的路,要靠脑袋去走。人人都用脑去干事,去算账,企业才能发展壮大。
黄宝珠时常提醒大家:“我们建筑行业今后主要靠自己,靠自己正确的经营去发展自己,这是一个质的变化。我们的现行管理体制,特别是人的思想、素质,还远远不能适应这个变化。有没有治病的药方呢?有!那就是科学技术。科技是一项生产要素,通过此项生产要素,今天高度发展的社会和经济,才得以行稳致远而保持其优势。”
黄宝珠善于开导职工,开导得大家心花怒放,开导得从不知天高地厚而知道了“自己吃了几碗干饭”,开导得人们在说“黄副局长想得真远啊!”
想,是他的本分,他既然在想,他就是要做。于是,他找局领导一班人商量智力开发。他的集体观念很强,他坚信集体的智慧能胜天,他说:“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记,我们是在依靠集体,依靠集体的统一意志来进行现代化建设的”。这是他说的,又不是他说的,十七局的领导们人人都在这么说。“老调越弹越新鲜。”因为这老调里出干劲,出效益,出互相配合时的心情舒畅。
组织上接受了黄宝珠智力开发的建议。“现代企业管理课”,讲了一课又一课,他讲,局长讲,总工程师与总会计师也讲。最后,他们又都不讲了。黄宝珠说:“不是不想讲,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肚子里空,不能成天卖陈词滥调吧。”于是,他跑到大学里,把专家、教授请来讲。很多同志回忆这一次一次的学习,都觉得“有意思”“很解渴”“收获大”。缺少“软件”的补了“软件”,缺少“硬件”的补了“硬件”。
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黄宝珠回答是:教会了企业各级干部用脚走不通的路,用头可以走通了。这叫做“能量不灭律”,大脑给人增加了能量。
许多有益的效应,自然出现了,最大的效应是基层管理者的形象改变了,他们都变得“斯文”了,都变得会挟带图纸了,嘴上少了当兵时“给老子上”的那些口头语。黄宝珠说,他们每个人都是“努力中心”,在游击式的市场的战斗中,每个人又都是称职的管理者,再不是过去那种只是“指示”的传达者了。

三
黄宝珠是不安分的人,不安分的人才往往“周游列国”,去当“外交部长”,在谈判桌上招揽项目。“这一点不假,但是谈判桌上的胜利,可不是单凭我的一张嘴呵,主要是后方建筑工地的胜利,如同毛泽东同蒋介石谈判,没有战场上的节节胜利,蒋介石不会在谈判桌上签字,我们的队伍如果没有战斗力,工程是“豆腐渣”,提不起来,捧不出去,我再会说,都无用。”
他鼓动施工部队要做“上党战役”的陈赓,在后方打胜仗,他在前方去投标,招揽项目。
青岛黄海建港工程他听说了:“我们十七局必须插上一杠子呵。”插一杠子有插一杠子的道理。黄宝珠在局长办公会上谈得头头是道:
“我以为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战略性投标,随着形势的发展,全国建筑行业吹响了激烈竞争的号角,铁饭碗已经打破,大锅饭养活不了职工,我们现在捧着修路的饭碗,僧多粥少啊,想吃饱肚子,眼睛还要盯着路外工程那个饭盒,否则,饭碗的饭不够咋办?我们已经有了修铁路和修公路的本领,但是还不够,还必须学会干海港工程。古代叫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现在叫一主多副。不是有个时髦的提法么,叫国际大循环经济发展战略,我们要加入这个构想之中,中国要和世界循环起来,就离不开海港。据说荷兰的鹿特丹港是世界上吞吐量最大的海港,是我们几个港口之和。我们有18000公里的海岸线,今天没有出现中国的鹿特丹港,明天会不会出现呢?反正总有一天会有的。海岸线前景广阔呵。建港工程是块肥肉,手必须伸上去!”
黄宝珠说:“海港工程投标,是一次心理投标,我们在昆仑山上干了七八年,现在我们又在黄土高原修铁路,是不是需要朝海边冲一冲,让职工自己去说,我们的手终于摸到海水了。让他们自己去体会,随这支队伍干不亏,真正是走南闯北,是江串海了。使这种滚动决策撞击职工心理的墙壁,让他们始终处于昂扬兴奋的状态中。”
黄宝珠继续说:“我以为这还是一次区域性投标。沿海城市一开放,一夜之间变成皇帝的女儿,身价百倍。随之上下水工程,引水工程不断而来。如青岛建港工程,投资就达9个亿,一期工程虽然只有几百万,但若是我们中标,闯出牌子,以后活有我们干的,背靠大海,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经一番锻炼,前途必然光明。”
局长办公会同意了黄宝珠的意见,他们议定八字方针:逐鹿黄海,机智投标。
于是,1986年5月至1987年10月,身着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黄宝珠,六次奔赴青岛,频繁开展外交活动以及对黄岛前湾一期工程进行可行性调研。
与此同时,近20家工程建筑单位向黄海建港指挥部购买了投标资格预审文件,厉兵秣马,跃跃欲试。举其要者有:山东省机械化公司、青岛市政建筑公司、交通部港务工程局、核工业部建筑工程局、国家建材总局。铁道部内部的有第三工程,第十四工程局,第十八工程局,第十六工程局等等,都是国内声名赫赫,实力雄厚的建筑业集团。群雄相会,必有一搏。
诸家相比,从天时、地利而言,十七局无疑略逊一筹,其他单位多半在青岛或在山东都插了一只脚,而十七局尚无立足之地。
1987年10月9日。青岛建港指挥部的办公室里,竞争性的投标在这里举行了,各单位的标书,将在这里揭晓。显然,谁能按照工程设计规划,采用最科学的管理方式,最先进的施工技术,一句话,在保障工程质量的前提下,谁就能拿下这项工程。这是实力与实力的较量,技术与技术的竞争,智谋与智谋的抗衡。而这些较量、竞争、抗衡,都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其“标底”的保密性不亚于《红灯记》中的“密电码”。
揭标之前,主持人望着争雄的众多企业家,面带微笑地说:“这项工程说是黄海建港工程,其实不符,它只是黄岛港前湾一期工程,小小序曲,你们就紧锣密鼓唱这么热闹,看来都是为了唱以后的大戏吧。”一句话放松了大家紧张的神经,于是,开始汇报各自的标价。
第一家报出标价700万,第二家为650万。有近20家承包单位的标价都是500万以上,最低的一家则是490万。
最后只剩下黄宝珠一人未报了,主持人微微一笑:“老黄,说说你的报价吧。”
黄宝珠的报价是多少呢?暂且还不知道。但是为了那个报价,在编标过程中,多少工程技术人员一次又一次地预算概算,多少个“铁算盘”打过来拨过去,商品信息,运输渠道,一切因素都考虑进去了,这一切为黄宝珠提供了真实可靠的依据。
黄宝珠笑而答曰:“比诸位略低一点,339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众人一下静了下来。黄宝珠吟吟一笑:“如果哪位低于这个数字,我们让标。”言下之意:“你们哪一位还敢和我抢标吗?”
瞬间,会场骚动起来,339万在他们看来,简直不可想象,这使建港指挥部的主持人也感到吃惊,他们的标底是540万,相差着200万呢,这个大窟窿难道用海水去填吗?
坐在黄宝珠身边的一位同志轻轻对他耳语:“低标也会作废的。”
黄宝珠答:“那是不实事求是的低标。”
“会不会亏本?”
他答:“略有薄利。”
见无人与此标匹敌,主持人说:“就这么定了,夺头标者为十七局,从即日起准备投标答辩。”
20天后,迎着几十位专家与权威人士组成的评标委员会的严峻的目光,黄宝珠坐在答辩台上,向他们算起笔笔细账:
“咱们先算算省下来的几笔钱:第一,从石质看,我已经请专家们考察过了,施工地段有30万方是全风化石,不需要炸,这项你们的标底设计时没考虑进去,此项我省了46万元。第二,施工地段,没有干扰,汽车一个台班可以拉40趟,而你们的定额却是20趟,提高效率后,此项又省了38万。第三,这项工程在海滩上,汽车不上公路,不收养路费,此项又省下54万元。第四,管理费,你们设计了100万元,而我的指挥部人员只有14人,20万元足够。第五,炸方问题,我已到科研所向有关专家咨询,炸方采取新技术、新爆破,炸一方土石为2元,而定额上写着3元,此项我又省46万元。这五项可能省下200多万元。如果不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内,当然标底就得五六百万元了。”
黄宝珠说:“现在再从我报的339万的标价中反算几笔:第一,我投入的机械费是76万。第二,乱七八糟的材料费是120万。第三,人工费,我计划250人投入施工,每人每月按400元计,8个月工期,满打满算72万元,国家税收9万,风险系数10万。这样还剩20万元,净赚的。”
答辩完毕,主持人宣布十七局中标。会场如平静的湖而骤然飘洒过一阵急雨,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面带微笑,向黄宝珠频频点头:“答辩,真是一点汤都不漏啊!”
作为黄宝珠,他还没有空闲也没有权利露出轻松的微笑,下得场来,他见到一位熟人,感慨万端:“不行!不行!进入这种场合,我有点怯场,缺少大将风度。”
1987年11月5日,黄宝珠从青岛公证处领到了中标通知书。7日,他把建港指挥部的人员拉到太原,经南同蒲转到大秦线,让他们看十七局“大后方”的施工实力。
建港指挥部的人开玩笑说:“老黄,既然中标了,为何如此这般?”
黄宝珠说:“老兄早有话云:小小序曲,大戏还在后面。”
此人点点黄宝珠:“你呀,还不满足!”
“不满足,准备走下一步棋。”
12月2日,十七局二百多号人马从太原赶赴青岛,举行了隆重的开工典礼,一场逐鹿黄海的战役由此打响了。
槛外人 2025-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