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春节 （二篇）
杀年猪
自我记事时，就明白中国的春节多么叫人欢天喜地，在贫穷的岁月，竟然能开出一两朵稍微滋润的花朵，实在快乐之极。春节，一般从大年三十开始，直到正月十五这满满半月，让人暂时摆脱饥饿的纠缠，去饱餐大白菜、红萝卜、腊肉这样一些肉食及蔬菜的丰富营养。大白菜水汪汪的，一颗又一颗地码在猪圈栏上的簸箕里；一旁堆着红根绿叶的菠菜，蓬蓬松松一大团，红萝卜脆脆生生，拥挤在簸箕的角落里。它们在冬天寒冷的黄昏里，闪着鲜明的红、蓝、白三种颜色，反映了人类肠胃的需求。这些蔬菜都是父母亲在腊月提前采购的，一年四季难得吃上几顿好饭菜（平常的日子就是到盐亭老东门的街沿边去抓一碗酸菜，那种东西是用青草腌制过的，捞起时还淌着涎水。或者称几斤泥巴红苕回家吃，顶多是在一口大铁锅中撒几颗米，一把包谷沙沙，经常饿得人肚皮巴到肠子直不起腰来），所以一家人特别看重春节。父母将一年节省下来的零花钱购回蔬菜后，我们又蹦又跳，在厨房的梁上，悬挂着一排排腊肉，有猪头、猪肚、猪尾、猪蹄挨边一片一片的是二指宽的膘猪肉，长短不一的猪肠子被细心地洗干净，抹上椒盐，挂在梁的一侧。在苦难的岁月怎么出现了这么丰富的腌制品呢？我的父亲是个勤劳人，为了解决国家每月供应猪肉不足的困难，他决定自家养猪。多亏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吹进的"三自一包"的春风，让这个想法变成了现实。我们在厨房后的瓦屋下面挖出一座茅坑，坑上安放用柏木钉成的猪圈，一般圈内有一头仔猪，哼哼唧唧，偶尔还会牵来一头小猪与它作伴。猪能否养肥，常常取决于瘟症的突然发作，油滑水光的一头猪，在吃饱睡后的第二天，脑袋牵下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父亲急着步行几华里去万安村请来兽医，当场注射一针青霉素，有的就缓了过来，有的就不明不白地死去。父亲一声叹息，将死猪烫了以后，剖肚取出肠子扔掉，将余下的嫩猪肉用盐腌好，密封罐子三天后取出，挂在梁上，十余天一股腊肉香味扑鼻，惹得我们几个姐弟吞口水。
那难忘的堆成"品"字形的五颗大白菜，那在暗处闪着幽幽红光的萝卜，那些脆生生的翠绿的豌豆尖，它们被码在圆圆的簸盖里，架在乌黑的肮脏的猪圈一角上方，预示着喜气洋洋的春节即将到来，多么好！
这是一幅典型的永不褪色的中国菜蔬画面，在川西北一座普通的民居里，在猪栏中偶尔泄露出一点生活的理想。这是支撑沉重岁月的一束报春花，虽然它纤细而微弱，画面清新而鲜活，生活有这么一个支撑点，够了。
宰杀年猪是一件让我们活蹦乱跳的大事情。立秋前父亲从猪市坝牵了一只小猪儿回来，那只小猪油光水滑，哼哼唧唧，鼻子这儿嗅嗅，那边拱拱。猪尾巴摇来摇去活泼好动，这时父亲找来一根草绳套在猪脖上，一边吆着，一边牵着走，小猪就乖乖地跟了回来。买猪要认一下猪的眼神和猪的皮毛，眼神有光，猪鬃光滑都是健康的猪。一牵回屋，父亲就弯腰抱起小猪，放进猪圈，关上门栏，提来一大桶稠水倒进猪槽，看它"叭达"地喝得精光，还不断地摇尾表示它的满意程度。
猪食的来源大致如下，国家物质匮乏，人的嘴巴都难以养活，更何况一头畜牲。父亲动了心思，挑着木桶进了新东门豆腐社，将作坊磨成豆腐浆、点了豆腐卤水剩下的基本没有一点点营养价值的豆腐渣挑回家来，看猪儿欢欢地填饱肚皮；另外一种办法就是到十字街加工房舀上两桶剩余的卤水渣，与市场上买回的牛皮菜与小白菜等乱刀剁碎后搅拌一块倒进猪槽，让猪儿开一顿洋荤。这样养猪，一般长得很快，上一场牵猪儿回来，养两场又牵到猪市坝去卖，中间可以赚十元左右。十元钱，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可以补贴家中一笔费用，解决一堆零乱的日常生活用品问题。父亲的眉头时常舒展开来，想：这头猪儿功劳不小。一般到八、九月份，就不能翻"转转猪"了，要留一头个大、体重、皮滑的架子猪过年用。父亲和母亲就格外精心，将大锅饭中剩下的一盆包谷糊糊混合在牛皮菜中拌匀倒进石槽，看它喷着响鼻，哼哼哈哈，尾巴甩成一个铜钱的形状，父亲就一手靠在猪栏上，一手用竹片去搅动食子让它吃得更快活，眼中流出高兴的神情，心想到年关了，这头猪儿还长得壮实。
杀猪一般就在腊月这段时间进行。父亲叫来我们的幺爸，一提杀猪，他二话没说就抓起铁钩、尖刀大步走来，进屋先燃一支"蓝雁"烟，大口大口吸着，一口吐掉烟屁股，亮着嗓子说："三哥，动手哇？""杀。"我的父亲边说边赶猪下圈，谁知猪儿养懒了养得个大腹便便，无论如何撅着屁股不肯出圈门，这时的肥猪大多有一百多斤重，要赶它下来也很费事。只见幺爸一挽袖子，大吼一声："下来。"竟活活地抱住猪头硬拽出来，肥猪如过鬼门关一样地大嚎，幺爸也管不了许多，用牙齿咬住晃晃的杀猪刀背，一边斜视我的父亲："开水，"屋子一旁挖了个土坑，上边坐了一口大铁锅，水早被木柴烧得上下翻滚。母亲说："已经烧开了。"只看幺爸叫我们按住猪蹄子，运了运气，蹲下一手抱住猪脑袋，一手举起尖刀，大嚷："你闹啥子。"那尖刀早已对准猪喉咙直直地刺进去，一直戳拢刀把子又搅了两转才松手，那道血水喷将出来，接了浓浓的半木盆，母亲在血里放上盐巴，等它冷却做"血皮"吃，这边猪已经在翻白眼蹬脚"扳命"了。幺爸拖过笨重的肥猪，用嘴将猪身吹胀，彭鼓的像个水葫芦，放到铁锅边上，用一把铝飘舀上开水全身淋透。取出"猪刮子"，在猪身上刮上刮下，一袋烟功夫，猪儿刮得干干净净，浑身白里透红。他也不歇气，将猪倒挂在屋梁上，用尖刀对准肚皮开肠剖肚。随着刀尖移动，嫩嫩的猪肚打开，冒出一团团滚滚的热气，大肠小肠放一盆，猪肝猪尖摆一碗，幺爸底气充足，杀猪手艺熟练，刚到掌灯时分，猪肉就分割成一块一块地堆在簸箕里，猪头猪蹄码得整整齐齐，肠子洗得干干净净，等着渍盐装缸后挂于梁上。我的父亲也不剥削他人劳动，两兄弟坐在灶屋头抽了一阵子闷烟，父亲开了口："把猪勾子割下来提走"。幺爸也不推辞，嘿嘿直笑："三哥，今年这头年猪还养得肥啊。"吃了我好多豆腐渣罗"，父亲在心里默默计算从架子猪到出槽的时间。"今年过一个肥年"。幺爸似乎羡慕不已。"少说那么多，把猪勾子割走。"父亲不大喜欢话多的人，母亲这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豌豆尖面条，里面有油炒的猪肝片："来，杀猪了，吃一碗。"幺爸一边搓着两手，一边呢地站起来忙着接过："这啷个要得。""吃嘛，"我的父亲接上话头："杀猪累人得很。"两兄弟就在灶屋暗暗的油灯下，一句搭一句地聊着，"不杀一条肥猪，我家八张嘴巴要吃要喝，啷个办嘛。"父亲望着黑处似乎有一些愁苦。"就是，八张嘴巴把山都吃得垮。"幺爸很有同感。
春节乐
记得1971年底，春节的气氛渐渐浓厚，我们这座小县城的行人稀疏了，大家都趁农闲时间添置年货。在杂商店门前有一两个性急的孩子点亮了火炮，"叭"地一响，表示"爆竹声中一岁除"时辰的到来。在森工局砍伐木头的、在铁路上施工作业的、在地下挖煤的工人大多请了探亲假，陆续返回县城享受这一年一度宝贵的休息时光。最让我眼热的是，他们都有"国家工人"这个正式的头衔，好像也生活得神气十足。伐木工人穿着蓝色的劳保棉服，脚蹬翻毛皮鞋，在街头逛来逛去，见到熟人和同学忙着递上"牡丹"和"大中华"烟。挥霍一次一年难遇的大方；铁路工人则是一身劳保工作服，我见到不禁肃然起敬：好家伙，那么长的铁路就是他们给修通的，火车呼哧哧地爬进大山，钻进了隧洞，跨越了桥梁，这是多么自豪的事情；煤矿工人就要朴实一些，他们穿着黑色的棉服，看上去臃肿，像一个发泡的大面团，见到乡邻嘿地憨笑着，双手递去一只"红炮台"烟，掏出火柴小心地擦火，说上一些"这些年爱人和娃娃多亏你们关照了"之类的话，打着不甚响亮的哈哈开始摆起井下的作业过程。
除夕夜晚上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我们六姐弟早早吃过饭，收掉野性，规规矩矩地坐在屋里等妈给我们发新鞋。她慈爱地看着我们，亲切地说："自家先洗干净脚，再穿鞋。"我们一声欢呼，忙着端盆洗脚套上新鞋，有的伸进去刚好合适，有的大一些，也有的箍脚背，母亲就轻轻叹一声："又长了一截，明年后就一个人递上五毛再做大一个子子。"随钱："拿好，这是压岁钱，你们又长了一岁。"我们把五毛钱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像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大年初一早晨，父亲就楼上楼下地轻轻走动，他禁止我们出声，张口要讲吉祥话才行。我们小脑袋探头望一望外面喜庆的街道，止不住高兴起来："过年啰。"过年，临街的双扇木头门枋上早就贴好了一幅春联，我记得有年贴的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有一年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之类喜盈门的联语。临街木楼的窗外悬挂一盏纸糊的小灯笼，吊着长长的流苏，在早春的寒风中飘动。最动人心弦的是放鞭炮：早在大年三十晚上子夜时分，全城上下的爆竹就响了起来，一挂挂土炮响声沉闷、钝重，表达了生活在丘陵山区的县民渴望平安、温饱、衣食充足的小农思想和愿望。到大年初一的拂晓前，这串串热闹的火炮此起彼伏，把小城渲染得喜气洋洋。我们家也不甘人后，早将火炮挂在竹竿头上，伸向窗外，加入了"春节鞭炮大合唱"。
万能的上帝，你听见这串火炮响了吗？它祈求你广阔无边的巨大庇护；它祈求你早一些降临福祉，保佑天上风调雨顺，县民一生平安。"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我们匍伏大地渴求地母恩赐的：不仅是春天的雨，还有春天温和的美好的心情。哦，春节，一年中最感动人的时节。
（2001年初稿于绵阳市南河坝市广播电视台宿舍，2025年二稿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大德之阳 （外一篇）
前不久，我应邀出席了在四川德阳举行的全国散文作家笔会，短短几日，方能让我从容地对德阳这座城市有了更为广阔的发现与更为精细的爬梳，我为曾经对这座城市的轻慢感到歉疚，对德阳文化的敬畏与日俱增。在万物生长而又草木扶疏的四川盆地，我似乎注意到一条曲折幽深又通向奇异远方的交叉路径，它漫漶又执着地指向三星堆的铜人，马祖道一的寺院，张栻老屋，苏舜饮的诗屋，李调元的“醒园”，风云际会的白马关，杨锐的足印，名声在外的二重.....至此，我明白了深刻与睿智为何物，它们美轮美奂又元气淋漓地在德阳土地上勃勃闪耀，如日轮辐射，又如月色流淌；阴与阳，动与静，黑与白，远与近在此刻如此惊世骇目又这般曼妙起舞，沧桑岁月的大门为我悄然洞开！
我们开车途经广汉，决定去看看三星堆，体验一次穿越时空之旅。进入三星堆博物馆内，目睹这批远古巴蜀的珍宝，它们那光怪陆离的青铜像造型令人惊讶，包括高达2.62米的青铜大立人、宽约1.38米的青铜面具和挺拔的青铜神树等，它们堪称独一无二的旷世神品；在高贵的玻璃框里，以流光溢彩的金杖为代表的金器和以满饰图案的玉璋为代表的玉石器，亦多属稀世之珍。我边走边看，心中充满惊喜，心中也装满疑问：从出土文物看，古蜀国已具有城市雏形，并能制造出极其精美的青铜器和建造大型的宗教祭祀场所……所有这些都是早期国家形成的一个必然标志。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满坑眼花缭乱且美轮美奂的金器、玉器、青铜器文物中，却没有发现一个宝贵的文字符号，比如说铭文？问题来了，是谁制造四川盆地这处难以想象的地球早期文明，然后又粗暴地毁灭它们？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国内外考古学家，他们夜不能寐，却对着满坑可能是被地震被洪水被兵灾被天火毁掉的三星堆发呆而终不能所获。是啊，古蜀国的繁荣持续了1500多年，然后又像它的出现一样突然地消失了，当神秘的大手又一次衔接上它们时，中间已断了2000多年的文明记忆，请问这一大片中间过渡带遗失到哪里了？问天问地问人，一律摇头不知，呵呵，难道天地之间真有魔术师在戏弄人类？我不得而知。仍然在今天，考古学家关于古蜀国的忽然灭亡给出多种原因，终因证据不足只能停留在假设上：水患说？考古学家并未在遗址中发现洪水留下的沉积层。战争说？遗址中发现的器具虽被事先破坏或烧焦，但后来人们发现，这些器具的年代相差数百年。迁徙说？都平原物产丰富，气候温和，人们为何要迁徙？在人类考古学者的努力下，三星堆文物和遗址的线条，在拂去历史尘埃里渐次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让人们重新认识了巴蜀文化的伟大，三星堆遗址证明，它是处于中国夏商时期前后甚至更早的一个人类文化中心，并在广度与厚度上与中原文化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它的问世也验证了古代文献中对古蜀国记载的真实性，三星堆的发现将古蜀国的历史向前推进5000年，它有力地证明了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一样同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这就厉害了，我的三星堆！人曰：说不完道不尽的三星堆，信哉。且让我等坐在鸭子河畔，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想，枯坐中等待灵魂飞升，盼与天体某一星宿溶合，“超然物外”，在时空与三星堆之灵鸟一齐邀游，如庄子心中的那只垂翼九天之大鹏。
德阳什邡有个大名鼎鼎的马祖道一，马祖降生什邡本邑，约略活动于中唐期间，行走江南，建立丛林。据当地文史专家介绍，马祖对佛教的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创建丛林法则，百丈清规，普请制。读这词汇有些拗口，实际上一解释就领悟了，便是开创管理制度和着手经济改革。马祖的修行让我惊叹不已，他是菩提树上伸出的遒劲粗干，不断开放出茶道、香道、回话，音乐等等绚丽多彩的禅之花，人类的物质活动趋于多元，人类的精神天地拓于辽阔……这个意义上，马祖功不可没，以至于千年之后三位大师对马祖推崇至圣，胡适评价“马祖是唐代最伟大的禅师”。日本的柳田圣山称赞马祖是“中国人文主义宗教的开山人”，甚至唐代诗人王维在剑南蜀道游历时，也满怀敬意写下《投道一师兰若宿》，便是敬献马祖的。我遥想其时风云几度，蜀山重重，信佛的王维在某处香火闪闪的寺院拈花微笑，口占一首，虔诚礼佛于庄重菩萨金像前，哦，马祖有德了，王维有福了，什邡有喜了，远隔时空的我，惟有深深一拜，向大美尘世祈求阿弥陀佛。
孔子的地位极高，无人可以替代，古人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幸好我们有这样一位头脑凹陷、目光如炬的睿智老者叫孔子，他用《论语》这把金钥匙，转动着混沌时代的笨重大门。德阳孔庙始建于南宋开禧二年(1206)，孔庙红墙碧瓦，殿宇轩昂，古木森森，石道悠然，实在是祭祀孔圣人的好去处。我知道唐代祭祀孔子蔚为风气，这要感谢那位明君唐太宗，自从汉董仲舒上朝时恭敬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被皇上采纳奉为治国圭皋以来，“孔子便被抬到了吓人的高度”(鲁迅语)。唐太宗深知“三纲五常”重要性，庚即下诏“全国州县皆立孔庙”祭孔大盛，古乐萦回不绝于耳，孔子的思想渗透社稷民间，并筑为历代治国根基，屹立不倒！德阳孔庙内亭台楼阁森然，我边走边看，谛听祭孔乐器的编钟琴箫摇曳出和声，徘徊在“棂星门”石刻坊观摩雕刻，肃立于“大成殿”瞻仰孔子安详的坐像，驻足“万仞宫墙”下体味博大精深的孔子学说……我脑海里捕捉到两句评语“道冠古今，德配天地”，万古可受此评价的，唯孔子一人耳。许是孔子地位太过高大，又以他思想中的“仁义”润泽斯民，大地匍匐而广为纳之。孔子《论语》云：“夫孝，德之本也，孝之所由生也。”那么翻开德阳孝泉镇的地方志，赫然在目有元代郭居敬著《二十四孝》书中“一门三孝”故事，这个故事人物就是姜诗、庞三春、婆婆、安安几人，情节是姜诗一家孝行天下，婆婆悔悟，感天动地，而为世人称颂并身体力行之。“一门三孝”与“安安送米”载入史册，汉顺帝为大孝之举感动，于永建五年(130)颁布圣旨，为姜诗一家建祠立坊，表彰他们的孝德善行。中国人讲究“孝道”，有“孝悌”作仁德之本，国家焉能不勃兴兮?今天且记住，德阳孝泉，华夏文明中“孝文化”之汩汩源头。
罗江作为新建县时间不长，也就几十年光阴，可因此不要小看它了。读者诸君听说过李调元，这位被学界尊称为“清代苏东坡的文学全才”实在是了得，他倾注一生心血，编撰洋洋大观被后世奉为“百科全书”的《函海》，其书共40函852卷，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社会活动诸方面，是研究我国古代文化极为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也是巴蜀学者打开四川盆地神奇符号的密码。我们知道袁枚是清代大学者，他也对李调元佩服得五体投地，用一首诗表达其尊崇：“正想其人如白玉，高吟大作似黄钟，童山集著中山业，函海书为海内宗。”这个就厉害了，海内文宗，李调元是也。不过我私心里是认同李调元看破官场险恶而退隐故里罗江后的闲适生活的，这半辈子，李调元上京华点翰入仕，也曾两下岭南开启民智，通州遇挫伊犁放赦，好了，江湖混沌就回归故里写书吧，这一来，堂皇巨作《函海》出世，为后来者奉献一道丰富而精美的文化大餐，甘饴恒久，世人珍藏。(说句多余的话，绵阳、德阳共同发扬李调元文化才是正道。）
罗江还用宅心仁厚，将另一颗贵重魂灵揽入无边的丘陵怀抱之中。是啊，在一部血雨腥风的三国志书上，谁能绕得过庞统军师呢？罗江白马关这个地方很怪，它是从秦国插入蜀汉的最后一道关隘，也是整个西川直达成都平原的森森屏障，古曰“南临益州开千里沃野，北望秦岭锁八百连云，东观潼川层峦起伏，西眺岷山银甲皑皑”，说的也是它。我们知道，剑南五关指的是葭萌关、剑门关、涪城关、江油关和白马关，它们在史籍上一直被历史烟云笼罩，连生于清朝的安州大才子李调元也以诗句“江锁双龙合，关雄五马侯。益州如肺腑，此地小咽喉。”来形容白马关的重要性。行至关楼，我抬头向“白马关”的关名投去尊敬的一瞥，那是宋朝大文豪、眉山籍先贤苏轼的墨宝，一说到东坡先生，我自是仰慕万分。关搂下的城门，正中用青石板嵌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金牛古道，古道中间刻下凹槽，那是蜀汉将士以及后来的乡民推动鸡公车而留下的辘辘石印。右手边进去可见庞统祠墓，它掩映在森森翠柏之中。庞统祠墓不仅是三国蜀汉政权兴亡的见证地，也是全国唯一纪念三国时期政治家、军事家庞统的专祠，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然也是在学生时代，我就对三国的诸葛亮留下深刻印象，说他摆“空城计”，以一己之力嚇退万千敌军，让我讶异得很。大些了我约略听说过庞统，这也是一个人中精英，早年便以“凤雏”之名与诸葛亮(卧龙）齐名于荆州。当时水镜先生对刘备当面评价庞统：“卧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公元214年，刘备调遣诸葛亮、张飞等人带兵攻克白帝(奉节)，不久，刘备动用重兵包围雒城(广汉)，身先士卒的庞统率一干兵士国攻城池，被一支飞箭射中而逝，时年三十六岁。读书于此，我总要对神秘莫测的历史上那吊诡的一箭发出低沉的叹息，我身边就是金牛古道的一段，它修筑于公元前三世纪，被称为是世界交通史上的活化石，古道幽深，峡谷内生长参天古树，两旁崛起的巨石，仍然回荡古战场的厮杀声。有人讲：德阳这个地方，是“南有广汉三星堆，北有罗江白马关。”我们到达后发现这是妥当之语，站在白马关之山巅，眺望暮春之阵阵乌云，我感到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飞升！
凡是有些史学阅读经验的人都会记住北宋“开西川大魁之先”的状元苏易简，今天翻阅史籍，中江“铜山三苏”炯然上榜，此三苏者，苏易简、苏舜钦、苏舜元是也。后世学者孙桐生称赞其“易简少聪悟好学，风度奇秀，才思敏瞻”，他在仕途历练中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位)，后因酗酒早逝，仅留大作《文房四谱》行世，业界评价甚高。苏易简的孙子苏舜钦系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文学成就与大诗人梅尧臣并列，史称“梅苏”，当时的名士便称赞苏舜钦是“挽扬刘之颓波，导欧苏之前驱”。这个评价是很高的，苏舜钦不仅文章精美绝伦，书法也是别有韵味，后人服膺之。苏易简还有个孙子苏舜元，品行端方，尤重气节。特别是苏舜元写得一手好字，狂草为最，也是进入书法史的人物。“铜山三苏”的名气大到什么程度?从明代学者同为乡贤的王惟贤在《铜陵纪胜碣》中可见端倪：“苏易简，国初进士第一，蜀斯文发祥权舆此地。”发祥地?可以理解为巴蜀文化的肇始之地，苏公易简，一门三杰，魅力四射，福泽万年。
将文风流布的绵竹放到后面出场，算是我的用心良苦。绵竹的经济自古富庶，在酒香扑鼻的“剑南春”酿酒作坊，我寻着醇厚绵长的曲药与酒糟掺和的气味观看，这个工坊产的老酒深入人心，口碑良好，一句“唐时宫廷酒，今日剑南春”名动神州，与珍品“五粮液”齐名。再说绵竹年画，它为“中国四大年画产地之一”，兴于宋代。在绵竹年画馆，面对花花绿绿的画片，我相信它们的古老源流在远古岩画上。绵竹是酒乡画城，这片充盈丰收之色的坝子上也是孕育名人的。先说南宋抗金名将、绵竹人张浚，他还是民族英雄、河南汤阴人岳飞的老师，这一看，有其师必有其弟子，岳飞“精忠报国”，天地一泫然，人间一悲声，壮哉!张浚的家族基因优良，到他这一代，这位凛然有声的忠烈还生了个被后世景仰的儿子张栻，张栻号南轩，爱国思想强烈，为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他幼承家训，长成拜大学者胡宏为师，终成大器，后辞官从事教育，深孚民望。关于影响历史的“朱张会讲”，我怀着敬意多说几句：史载南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应岳麓书院山长张栻之邀，朱熹在两位弟子的陪同下，从崇安启程，抵达长沙，这一年，朱熹38岁，张栻35岁，都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宗师。《宋书》载：“朱张会讲”(张栻)既见朱熹，相与博约，又大进焉。”那是一段美好时光的学术交流、除了同张栻会讲，朱熹还应邀到湘江对面的城南书院讲学，张栻常常陪同朱熹泛舟湘江，那个渡口，后来被当地人易名为“朱张渡”，直到今天，我还是想寻找“朱张渡”去，在秋风萧瑟的渡口，我择一块青苔迷离的石头坐下，期待两种不同的脚步声走来，间或传来清朗的议论声，那该有多好。绵竹还有个作者叫杨师鲁，是南宋人氏，在他撰的《严仙观记》里明确写道“君平父严子唏，卜地创观于武都山阴......”严君平生于公元前88年绵竹武都山，是个大隐者，在市井以卜筮为业，“因势导之以善”，惠泽众人，严君平写了一本书叫《老子指归》，试图对老子巨作《道德经》作全新诠释，是对老子思想的再创造与大升华，史学界推崇备至，早至《汉书》(地理志)就讲“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这样一看，《汉书》就将严遵(字君平)列为品德高尚、文品高妙之历史人物。在中国近代史上发生过一场关乎国家命运转折的大事件叫“戊戌变法”，为这场崩天坼地的历史大变革英勇殉难的“戊戍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也是绵竹人，杨锐早慧，考童子试呈卷，时任四川学政张之洞阅卷时大为赞赏，称其“才英迈而品清洁……颖悟好学，文章雅瞻”。后杨锐入张之洞幕府佐政，老将冯子材打了一场好仗，抗击法军取得镇南关大捷后向朝廷呈现的捷报《广军援桂奏稿》也出自杨锐之手，高堂之上乡野之围广为传颂。1895年，杨锐在北京与康有为、梁启超、文廷式等相继参与策划变法图强的“公车上书”活动与振兴中国的“强学会”，以期推动变法维新。同年9月，乌云密布，“百日维新”夭折，杨锐等维新派人士被保皇派屠杀于北京菜市口，后杨锐遗枢辗转归葬于故里绵竹，一颗天才之星终于安息。我写到此处，闷闷中想这件事，绵竹的县官们，可不可以重建一座肃穆的“张栻纪念馆”，并在馆内设“先贤祠”，一并塑起张浚、严君平、杨锐等绵竹籍名士的像供来者瞻仰?我期待着。
前几年我有亲戚定居德阳，时常前去小住，与他在酒酣耳热的席桌或悠闲自得的茶坊摆谈东汉末年军师中郎将庞统中矢坠马落凤坡，讲述埋葬在广汉桅杆村的东汉末年益州从事张任，还有名声在外的生在绵竹的蜀汉大臣秦宓和广汉鸭儿河畔浮起的三千年前若隐若现的三星堆。我自幼常读红色书籍《林海雪原》，这场呼啸而过的暴风雪伴我走过黄昏与月夜，还知道作家曲波在德阳二重当厂长，东北大老远调到四川任职，似乎太不可思议了，我觉得天地间有奇异的手在摆弄这些事物与本质的联系！生长在四川的人那个不知道名声赫赫的二重呢？我以前在社会上道听途说二重造枪造炮造军火，仅此而已吧。那以后我去德阳走亲访友时不由自主地观望二重工厂的方向，偶尔也听见试射炮弹的沉闷轰响，加深了我以为二重造军火的狭隘识见，并将这个单纯的看法保留到现在。我行走祖国大地几十年了，攀援巍然耸立的山峰与穿越奔流不息的河流，观察高高的冶金工场，货车奔驰的矿山，纵横天下的交通，风驰电掣的汽车，岩石里提炼出的石油化工产品和穿云破雾的航空航天等部门，自豪感油然而生，是德阳二重，为伟大的祖国的国民经济大都门相继提供了两百万吨重大技术装备。秀气的解说员指着屏幕讲解，德阳二重系中国最大的冶金成套设备锻压设备风电核心部件核电水电火电成套铸锻件船用铸锻件重型压力容器大型传动件大型航空模锻件等重大技术装备制造基地。听完充满激情的讲解我也是兴奋起来，亿万年耸立在天空下面的崇山峻岭被安装上了人间创造的机器，亘古不变的苍茫大地被安放了能工巧匠制作的设备，万古奔腾而过的大江南北被科学家们布置了产生光能电能热能的大型机组，连“天似穹庐”的塞外芳草连天的大草原，也架起了沟通长城内外的雄壮电塔！那么这一切是谁奉献给社会的呢？是最可宝贵的人类智者发明的，是他们创造了人间神圣的奇迹！在辛丑年三月末“莺飞草长”的季节，我停留在二重被玻璃门隔开的专供来宾参观的平台上，向对面那台黑黝黝的“八万吨巨无霸”注视，这是世界上顶尖的模锻压力机，它将人类飞天的梦想变为现实，将“嫦娥奔月”化作了人间仰望的斑斓秘境，它将地球通向月亮的距离缩短到朝夕之间分分钟的事情，它还将被束缚在地壳上的眼睛托举到“无限可能”的太空……是谁制造了生命与银河的奇迹？又是谁将这奇迹放大到光芒的边缘？我自豪地讲，这其中有八万吨！有德阳二重！
德阳是优美的，也是壮观的；德阳是宁静的，也是奇异的；德阳是流光溢彩的，也是万千气象的……我念着这个很有文化态度的名字，这个勃兴于巴山蜀水的温润的名字，心中舒坦，大德之阳：德阳。
白马关悲歌
德阳有个出名的关隘叫白马关，位于丘陵掩映的罗江境内。
自识字以来，我对中国四大名著就产生浓厚兴趣，对烽烟尽处的三国风云多有张望。其中诸葛亮在雉堞处抚琴的英姿，庞统在落凤坡挨上诡异的一箭，它们在历史的天空划过灿烂而短暂的光芒，沉入深渊，不再熄灭。
四川从一夫当关的剑门关到山势险要的白马关蜀道，不断在森森柏树间若隐若现。金牛古道的得名源自传说：秦惠文王告诉蜀王说秦国有一条石牛，屙的屎是金子。蜀王想要这条石牛，秦惠王欺骗说说蜀山道路艰险，运不进去，蜀王便派五个大力士凿山开路，于是，史上版图标注了金牛古道之称呼。这条镶嵌着深深车痕和马蹄印的青石板路径从罗江山头曲折而过，这就是北通中原、南抵成都的世界交通活化石先秦金牛古道一段。入庞统祠，眼见一段宽约两米的青石板路，一人高的墙体筑于两边，形态各异，石墙巍然，野草糅合青苔，在夹缝中摇曳寒风，和煦的光影下展露柔美的枝条。环绕墓室，长达1500年树龄的古柏挺立，它们一半枯黄、一半苍翠，游人仰头注视，惊叹生命的厚全，慨叹历史的苍茫。两千多年来，这条古道“车辚辚，马萧萧”，演绎几多鼓角争鸣、烽火硝烟的故事。《三国演义》载，进取西川攻打雒城的途中，刘备将自己的“的卢马”与军师庞统的“胭脂马”换骑，庞统率军进入坡坡坡坎坎的落凤坡时中了守将张任的埋伏，张任以为骑白马的人是刘备，于是让弓箭手朝骑白马的人拼命射箭，就这样庞统死于乱箭之下，死时候年仅36岁。更吊诡的是，身在异乡的诸葛亮于七夕佳节和众将士畅饮，忽然看到天空正上方一颗星宿坠落，流光四射，他扔掉手中的杯子痛哭地说：庞统死了。大家不相信诸葛亮所说，以为醉言。过了几天，关平来报说：七月七日庞统在落凤坡被箭射死，这时大家才相信诸葛亮之前的神算。随即，悲痛万分的刘备，亲自勘察风水，为庞统举办葬礼，他哀叹：“士元一去，孤如失左右手。”庞统的去世不仅让刘备痛失智囊，也使蜀军的战斗力受到影响。庞统祠墓（汉靖侯祠）是安葬和纪念三国时代刘备的军师庞统（湖北襄阳人）的地方，庞统的死让刘备感到非常痛惜，将其厚葬于鹿头山。后人为纪念庞统，将绵竹关改名为白马关。在法正的接替下，蜀军继续推进战线，雒城（今广汉）被攻克，成都也被刘备占据。益州的统一，为蜀汉政权奠定了基础，然而，足智多谋的庞统，再也无法出现在刘备运筹帷幄的帐下。
此刻，我就站在这关前，换马沟、落凤坡、庞统祠墓依然安在，然而斯人远去，天空一股英雄气在升腾。庞统祠墓始建于何时无考，最早出处见于南宋大诗人陆游过白马关时留有《鹿头山过庞士元墓》一诗：“士元死千载，凄恻过遗祠。海内常难舍，天心岂易知。英雄千古恨，父老岁时思。苍藓无情极，秋来满断碑。”据清《秦蜀驿程后记》载：“诸葛公庞靖侯祠，有碑题‘汉代龙凤二师祠’，又有古‘落凤坡’碑，今名白马关。”是中国唯一一处专门祭祀三国时期政治家、军事家庞统的专祠，建造风格独特，采用二进四合院的布局方式，由祭祀庞统的“祠”和“墓园”组成，坐北朝南，以中轴线对称布局，渐次抬高，南祠北墓紧靠陇蜀驿道西侧，依次为：祠门、二师殿、栖凤殿、庞统墓。整座建筑为石铺的地幔、石砌的墙、石雕的廊柱、石凿的窗，在古建筑中堪称一绝。正史上，庞统是一位非常有才华和能力的人物，年轻时就展现出卓越的才华和学识。他曾拜访司马徽，两人交谈后，司马徽对他赞誉有加，称南州士子无人能与之相比，庞统也因此声名远扬。庞德公更是将他与诸葛亮相提并论，分别称为“凤雏”和“卧龙”，足见其才华得到了当时名士的高度认可。庞统具有出色的军事谋略。在刘备进取益州的过程中，庞统提出了“入蜀三策”，展现了他对局势的深刻洞察，其中的中策被刘备采纳，对夺取益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
白马关这处险峻之地，我爱来沉思：它的古道，鸡公车咿呀作响运送部队物质和军粮，那道道车辙，深嵌着战争的足印与将军的豪情。遍布庞统祠四周山头的高大柏树，将历史的荣光与三国风方宣泄得一览无余，从中体味胜利者的长啸当歌。一位智者长眠不起，而后来者肃立墓前，追随他的胭脂血马，向雄风飘荡的红日奔去，天地万物隐没于旷世之中……
2025年1月6日上午，原创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作家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任中国散文诗学会理事，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通俗文艺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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