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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吃完午饭高见岭参观了李书记家的四合院。
北京的四合院是在平地上建的,有一进乃至多进,二环以里的一套一进的老式四合院就值一个亿,却不合住,有东西房开间也不合理。可那是民宅里的文物,主人身份的像征,不能以单价计。李家的四合院更像山西大院,有三进,地面却不在一个平面上,第一个院子比第二个院子高半层,阳光更充足视野也更开阔;南北三间正房起脊,东西四间厢房是平顶,有拱门上的过道相连能上人,上面用于晾衣晒粮,夏天的晚上在上面乘凉也不错;四边都有女儿墙,关上沉甸甸的黑漆大门像座城堡,层层叠叠很有气势。
“老哥,您这宅基地有多大?建筑面积有多少?几个人住?” 学建筑的高见岭很专业地问。
老李说:“占地有一亩多,房子多大我真没量过,大概有三百多平方吧?以前住着我们老两口和四儿一女,他们成家就都搬了出去,清明节和春节才会回来;现在只剩下我和老太婆、大孙子李万山孝顺,特意从城里回来陪我们,满院就我们三口人,有时会有邻居来帮我们干干活。我们的儿女们在临河、邢台、石家庄都有房,想接我们过去我们就是舍不得这老宅,也是这里空气好水好,人长寿。”
高见岭提倡中国农村应恢复“乡绅社会”是有依据的,早年三晋地区的村落再穷都有三大件:村庙、戏台和祠堂。村庙敬什么神的都有,多是菩萨,因为四大佛教道场的五台山对这里有影响。戏台是村里社交活动的地方,逢年过节就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红白喜事也都在这里办;祠堂只有大姓才有,是乡绅办公的地方,乡亲们写买卖田地和房子的契约,双方得签字画押,也得有“中人”签字作保,就在这里进行;妯娌吵架、兄弟争财产、寡妇偷汉子、男人休妻都在这里调节。乡村没有法律,准绳是孔孟之道,也就是忠孝节义。这三大建筑都是村里人捐的,有钱就多捐,没钱就少捐,什么人捐多少都会刻在一块石碑上;乡绅不拿工资,国家就省了这一级公务员的开销,一切以和为贵,不会动不动就打官司,社会管理的成本很低。
老李说:“高先生,你说农村的房子咋就不让卖呢?”
这是中国农村的一大问题:农民有房子没房产,就不能抵押融资做生意;有地没地契,算是村民租村集体的,也不能算资产,这种情况在中国史无前例。高见岭没回答,问:“咱们村有戏台吗?山西农村现存的古戏台就在三千多个。”
老李说:“河北不比山西,河北人没山西人会做生意,不过也有晋商遗风。过去村里有个大戏台,有石雕的柱子和木雕的顶,远近闻名,是我们老李家的一个举人捐的,那时候读书人都出自大户,他们读书是为了当官,戏文中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有读了一辈子书都还是个‘童生’,把家读败了的。那戏台大炼钢铁拆了,现在的戏台是水泥做的,很简陋,已经没人听戏了。”
中国农村的乡绅制度是以“科举”制度为基础的,中国的科举制度从隋朝大业到清朝光绪经历了1300年,是平民参政的唯一通道,可只有一少部分人能考取进士,当个县级以上的官,清朝考取进士的比例是读书人的三百分之一,比现在“考博”都难,考不上功名的人就会在家乡的私塾教书,兼作乡绅,他们谙熟孔孟之道,做人中规中矩,有威望也有公信力。洋务运动废除了中国的科举制度却没消灭乡绅阶层——读新式书的人会告老还乡回来主持公道,那时候已经有“村公所”,算最基层的政府机构,也多启用当地乡绅,乡绅制度就得以延续。
主人安排客人到第三进内院的东厢房住,高见岭一路所见台阶、栏杆、柱头、房基都是汉白玉石雕,这里真是石匠之家。他问:“老哥,您家过去是贫农吗?怎么有这么大的房子?”
老李说:“是贫农。我们村的贫农相当于别村的富农,就因为产汉白玉和石匠。我这套房子是我爹上三代建的,房子不值钱,院子和屋子里的石雕值钱,都是收集来的样板,好多现在的人都没见过,也不会雕,朝廷和商户就是根据这些样板订货的。”
“您说过去的成分划分合理吗?打土豪分田地对吗?”
老李停住脚看看这位北京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最近总有人否定过去的政治运动,这在过去就是反攻倒算,说:“打土豪分田地是对的,凭什么他们世世代代有钱而我们祖祖辈辈没钱?可打完土豪分完田地又出现土豪就不对了——过去土豪的财产大多是几代人勤勤俭俭攒的,现在的土豪恨不能一夜暴富也就为富不仁。”
这就是这位老村支书的逻辑——打土豪分田地是对的,可大多数土豪的财产都是几代人勤勤俭俭攒的,那为什么还要打倒他们?高见岭笑眯眯地问:“您家是不是土豪?”
老李说:“我不是,我大儿子是。”
主人说的是现任村支书李长青,按过去的说法,这一家三口真可能是三个阶级:老李,贫农或农会代表;大李,地主或资本家;小李,知识分子或自由职业,在过去这一家三口人就可能斗起来,这才有了《白鹿原》这样的小说,把个平静温和的乡绅社会弄得天翻地覆,这段历史在小说中可以写,政治上却不能谈。
这时候院门一响走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妇女,老李说:“这是我老伴。”年长的女人向客人笑笑。老李说:“这是我们村花。”年轻的女人向客人笑笑,这两个女人就到后院干活去了。
高见岭在老李书记家的四合院住了一宿,大概因为气压低含氧量高的原因,鸡鸣三遍才从炕上醒来,他明白为什么这里的老人不愿意放弃这个山村到县里住了,居住环境实在是宜人。也是昨晚他和夏青聊到很晚,他讲了这个村和这户三代村支书的情况,讲了它过去的兴旺和现在的凋弊,最后又回到他们俩谈过的话题——中国农村应当采用一种什么样的治理结构,这次他们俩没辩论。
“老公,国内多地发现了疫情,我得赶紧回国,不回国怕回不去。你也赶紧回家,不回家怕全国各地都封城。”夏青说。
由武汉突然暴发的“新冠疫情”有多种说法,海鲜市场说、蝙蝠说、未知中间宿主说、敌对势力传播说、试验室不慎流出说;国际上对其控制有封城清零和群体免疫有两种做法,中国采取的是后者,只有强大的中国才如此自信并爱他的人民。高见岭说:“我这两天就回去,你回来不打算回去了?你不愿意在美国生活了?洪丹青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夏青说:“在美国生活最大的好处是自由,可物价的水平高还不敢生病——医疗的费用很高,我拿不到美国身份,再说我也不能扔下你。”
这让高见岭有点感动,说:“等你女儿拿到美国身份你就可能留在美国了,大不了买份医疗保险,当然,你回来我高兴,我耍光棍有一年多了。”
夏青说:“我回去就会回来,接上我爸妈——给他们办旅游签证就留下了,呆在大别墅里没人查,你也跟我过来。”
这显然不是办法,高见岭问:“你回来就想办别的事儿?”他说得是地下车库停的那辆豪车和巨款。
夏青说:“我想到邢台找洪丹青的表妹,让她给咱们办手续把那辆车给卖了,车钱归咱们,车里的钱归她,她肯定同意。”
那村妇肯定不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给她点钱她就能出手续,可给她一千万美元肯定不是洪丹青的意思,高见岭希望卖了车另外保存那笔钱,洪丹青不回来就会有另外的可能性,说:“青青,你不是想建个世外桃源吗?我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你回来我带你过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