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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十四章、大李、老李和小李
小李的皮卡开进了一个小李村。
这个小山村和高见岭以前见过的环太行山深度贫困县的小山村差不多,都依山临沟而建,都有着百年以上的历史。村外都是用石块垒起的梯田,梯田大多是农业学大寨时搞的,那时候是人民公社时期,太行山人真有战天斗地的气概。只是土地贫瘠产粮不多,其它经济作物又不让搞,就穷得叮当响;后来包产到户回到了“小农经济时代”,农民的生活才有所改善,特点是都有了自行车、电饭锅和在城里读书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力量维修梯田和水利设施,粮产量没有明显提高。
高见岭问:“小李,你咋知道电影《青松岭》?这片子现在想看都看不到。”
小李说:“噢,网上有,那里面的歌很好听。可在我们农村人看来马过一个陡坡会发疯式地跑,只有在它的耳根上抽三鞭子才能放慢脚步就是个笑话。钱广为什么这样训练那几匹马?就为了占领车老板的位置?好走资本主义道路?更是匪夷所思。”
当年是有好多神剧,比如小说《半夜鸡叫》,有人做过多次试验都不成,可那是革命的需要,中国的文艺工作者就发挥了超常的聪明才智。他们放慢车速往山村里走,就看到了山坡上一片片果园。包产到户后农民有了自主权,愿种啥就种啥没人管了,就都伐了次生林种果树,这地方是“杂粮杂果带”,枣、柿子、梨、杏、山楂、核桃都长得好,可农民们却不打理到城里务工,这东西挣钱快,没人能阻止中国农民致富。
高见岭问:“小李, 种粮挣钱还是种果树挣钱还是养羊挣钱?你们村有没有企业?”
小李说:“山区禁牧,不让养羊。牛吃饲料不划算,养猪也得喂粮,是零钱凑整钱;种地得买种子、化肥、农药,别看免了农业税,粮价低也不挣钱;种果不成规模不能深加工,卖的没有烂的多,也不挣钱。村办企业?我们村有钱人都在城里住在外地做买卖,这地方除了采石什么都不能干。”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往里面走,大中午除了鸡狗路上不见一个人,这不是“空心村”吗?从各家的房子上看真有高门大院也真有房顶都塌了的。农村贫富差距的拉大开始因为有的人家劳力多,能把别人家的地包过来种;后来因为有的人脑子活,到外边贩来农资做生意,挤垮了原来的供销社;再后来就因为有的人拳头硬——发大财的都是村霸,外面的人来村里开矿他们不投资也要抽成,比政府都要得多。这种人有了钱就通过“民主选举”当上了村官,对矿藏资源的掠夺就更肆无忌惮。
高见岭问:“小李,你如果当上了村支书……你家三代村支书会不会有人有意见?”
小李说:“以前的村支书是过去的大队书记,由上面任命。后来的村支书要求选举,农民哪有那觉悟?就选自己的亲戚,我们村三个姓轮流做庄,还因为这事儿打过架。再后来就出现了‘贿选’,想当头得给每家送米送油甚至送钱,开始两百三百,后来一千两千,这些人上来还有好?就是个搂。”
这就是这些年“反腐打黑”村一级干部落马最多的原因,就有人置疑中国要不要民主,为这事高见岭和他媳妇夏青有过激烈的辩论,夏青认为中国的农村干部就应当实行不计名的公开选举,入选者必须拿出带领农民致富的方案并且接受媒体、上级和群众监督,中国应当一步实行民主,从基层到国家主席;高见岭认为中国农村应当恢复过去的“乡绅制度”,让那些有经济实力并且德高望众的人主政,当然,也得拿出施政纲领并且接受监督,这是由乡绅社会向民主社会的过渡,一下子学西方肯定不行。夏青就举了台湾的例子,说有什么不行?高见岭就举了新加坡的例子,说只有这样才行。
高见岭问:“小李,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城工作而回到村里当支书?”
小李说:“我爷让我继承他的光荣传统,他是模范共产党员、劳模、建设社会主义农村的能手;我爸让我继承他的财产,他是当地有名的石匠,他雕塑的汉白玉栏杆进了北京故宫,可政府让停了所有作坊,他就只有‘捞偏门’——搞有小姐的夜总会,让我爷很生气;我另有想法,我们这地方好山好水有很多古迹、名人和神话传说,能搞旅游,就是没钱,不知道您能不能介绍外面的人来投资?”
这些年中国的城市居民好像突然有了钱,就出现了强劲的旅游消费势头,国庆长假国内的旅游城市人满为患,还组团到外国买买买。各地政府就大力发展旅游,打造了好多景区、主题公园和度假村,很快就出现了过剩,如今在国内除了做拥有先进技术的产业什么都不能搞。
这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一百多户人家只有一半住人还多是老人和留守儿童,改革开放后每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都讲“三农”——农业、农村、农民,国家在道路、电讯、自来水村村通和“美丽乡村”——公共厕所和健身设施上没少投资,中国农村却不再有活力,因为没了人,也是上面一会儿“加快城镇化步伐”,一会儿“乡村振兴”,小李村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高见岭问:“小李,你认为在泜河搞城市户外运动主题公园行吗?”
小李说:“有点离谱。”就看见了一个蹲在门口抽旱烟袋的老头,说:“爷,北京的大专家高博来看您了。”
大李、老李和小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村支书陪北京的大专家高见岭喝酒,炕桌上只有一个菜,一大盆炖得油汪汪的大鹅,大李说:“爹,这可是咱们难得一见的大专家,专门来给县政府做规划,随便给咱们村出出主意看怎么才能致富。”
老李大概有七十岁,表面老化得就像罗中立的油画《父亲》,漆黑油亮的脸上沟壑纵横,可身子很硬朗,说话也有底气,说:“说一千道一万就得让我们靠山吃山,我们村的人世世代代都是石匠,旧社会都让我们开山采石做石雕现在为什么不让?这山到底是谁的?我们跟着共产党打下来到底为了啥?”
高见岭感觉好像是自己不让他们干的,说:“开山破坏地质和生态,从河北去河南、山东的路上都满天白灰,就是开山开的。不开山也能做石雕,用高分子材料加回采矿山的石粉,要啥颜色有啥颜色,还能批量生产,最主要的是这东西打碎了还能毁了再用,这就叫‘可持续发展’。”
这三代人互相看看,小李说:“爷、爹,高老师说的‘高分子材料’就是一种塑料,广东人就用它和石粉做各种大理石建材和工艺品,很值钱,比真的都真。”
大李的肤色虽然也黑,却已经大腹便便,系着不知道真假的爱马仕的H型皮带,头发梳得光光完全是大老板气派,说:“搞仿石材料厂得有本钱,还不如挖沙来得快,挣了钱再办厂。”
老李看看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花天酒地惯了,挣了钱也不能干实业,说:“我大孙子想搞旅游,专家您今晚住下,我明天带您上山,咱们这儿的风景不次于河南焦作天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