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就写这几首
文/ 娄格



◎站在千年银杏树下沉思


它的年轮细数下来
非千圈褶皱不可
而叶子，每一片又不足一岁
这是发生在木黄镇这棵老银杏身上的奇迹
是啊，古老与年青的重叠
在我身上不可能也来发生一次
在它面前，我缺少柴火
但我不能提起柴火
我自卑，却也不敢自卑
千年前，一棵小树苗
被栽下后，就接受了风雨洗礼的命运
灵魂里一定住着无数生者和亡者
是啊，在时光流经的血脉里
只有它熬成了赤子
我选择相信它：一年中
根本不在乎小微风絮叨了什么
只在最后的季节向生命交出金黄的答卷
是啊，从各个枝干上
我能够找到火烧伤的疼点
雷劈过的断口，以及虫子蛀空后
又从侧面或顶部发出的新绿
由此可以推测
在月光的陪伴下，这棵树已经死了千百回
我相信它还是要死：如同我看重的事物
以死释放生命，以死宽恕余生


2024.12.2


◎考证


经植物学家测得树龄
红豆杉与孔子同时代出生
算下来比公元的岁数还大
那时春秋，各种学派
各种主张都有
经我倒推
得出红豆杉是长寿派
主张以身体写史
编春秋的孔子
著史记的司马迁
是否用过红豆杉的枝节做笔管
倘若用了
又被我考证到了，那么
这棵红豆杉的意义非同一般
不仅是植物活化石
也代表人文经伦
现在我的任务是尽快在中溪村
住下来，研究是谁栽下了它
由此将家乡的文明史
往前再推千年


2024.12.4


◎活着


如果不知道远方有多耐人寻味
你就把笼子打开吧，让鸟去接近自由


如果觉得活着不易，你就把远方暂囚于笼子吧
还让那鸟活在虚幻里，不告诉它怎样取道回来


2024.12.16


◎一棵树死后


一棵树死了
我要从它身上借走几样东西
借走一副棺材
让活着的人
安下心来把活着过到底
借走几把椅子
让贫困的人在有亲戚到家时
不至于显得局促不安
借走几匹瓦角
来修缮漏雨的生活
种子肯定是借不来了
那么就向树借一粒火种
我要在灰烬中看着一棵树
一点点矮成无用的灰烬


2024.12.14


◎夜晚


我坐在石头上，静听从空寂处吹来的风声
遥看夜色中不多的几颗星子


这样难得的放松，坐在石头上，我什么也不想


我曾经写出几首好诗，那是缘于我遇到了好人
他们把困难放在风中
把家落户在星星常去喝水的湖边


我曾经积压过恶习
骂人、抽烟、狂扇自己耳光
这刺痛的伤害
缘于在活人的路上
我失却了勇气


现在我平静下来了，在爱恨这条线上
愿意接受命运——
那从远处吹过来的风撞击我的身体吧，我能顶住
在闪烁的星光下，我只想于暗淡的角落
拍一拍满身的灰尘和星屑


2024.12.15


◎经验 


干活时
我准备了一把锤子和一把钳子
钉子弯了
我用钳子拔出来
弄直后
又钉进墙里去


每次都是这样。当我一步步
退回到生活的墙角
我也知晓：有些钉子拔不出来了
有些钉子再也弄不直


2024.12.18定稿


◎如果是冬天就会很冷


我家阳台上有一只鸟笼
一直闲挂在时空里
鸟笼上的门没有打开
就会有鸟流落在外


2024.12.22定稿


◎蜜蜂


多数时候我看到蜜蜂在蜂箱的门口
扎堆、耳语：互致问候和鼓励
少数时候我看到蜜蜂从飞过的天空
掉落在地，沉重到再也飞不起来
只在草丛中爬着，然后死去


多数时候我看到蜜蜂和花朵们扎堆
在蜜蜂忙碌身影的映照下
花朵们红红黄黄地许诺着，也期盼着


少数时候我看到蜜蜂从三月的花房出来
从六月、九月的花房出来……
在赶往酿造的日子里，从飞过的天空
掉落在地，沉重到再也飞不起来
只在草丛中爬着，最后死去


多数时候我喝着蜂蜜水，被眼前的事物蒙蔽
少数时候我被岁月感动
之余，翻开旧账，发现蜜蜂也会死于非命


2024.12.23


◎鸟在飞


一只鸟在飞
它扇着翅膀在天上飞
下雨了
天黑了
也没能改变飞的决心
它在飞行中磨出了闪电
嗓音带血
羽毛里翻滚出火星
它停不下来
出发前没有把那棵梧桐
带在路上
如果飞可以翻译
就翻译成命运吧
飞是这只鸟的使命
飞是生命中光亮的部分
它会一直飞
一直飞
不惜飞到鸟的尽头
直至没有鸟
存在为止


2024.12.28定稿


◎与牛书


牛啊，你快点出圈门去耕地吧
月亮就要落山了
那个喂你草料的人
需要你给他家带来好收成
那些地啊，等着你一年给它翻好几次身呢
牛啊，你之所以离屠宰场那么远
那是因为土地还不算贫瘠，你还有
不让土地撂荒的本事


2024.12.28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