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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鱼
鲨鱼来了，两头
黑色的脊背，肩并肩
携帶着刚刚变异的毒株
不过，这次再也不是出来猎杀，炫耀它庞大的身躯
而是碰瓷
寻找那些无辜的
幸存者
2023年元月2日，Osaka
被困住的蚂蚁
一只蚂蚁
在路上爬，它爬了几十年了
好像都还顺利，它对这条路太熟悉了
还生出了爱意
它沒有意料到竟然会突然塌方
被压在巨大的土块下
它乞求，能不能有一条线的缝隙呀
它想看看天，想再透一口气
在死之前
谁也听不到一只蚂蚁的呼喊
谁也看不到一只蚂蚁
它的存在就是不存在
它的存在和不存在
都仅仅是一次意外
2023年元月3日，Osaka
赶海
在新今宫换乘
到了日根野
再乘去北浜的车。特急。近两小时
大海啊，我来了。上一次，是三年前
我们一直坚信的，就会出现了
从大海上
像新鲜的老情人
闪耀着游鱼般生动的鳞片
2023年元月4日，北浜
静坐
躺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了
是在静静地听
新闻的缝隙里闪忽着地狱的声音
汹涌的死者。火。和死一般的寂静
2023年元月12日，Osaka
欢乐
伤口还沒有合拢
树林间又飞出了鸟的影子
而且不止一只
没有追忆，也沒有拷问
滑冰车已经推出了大门
手指一按，又跳到了欢乐模式
2023年元月27日，Osaka
地球
越来越觉得
地球长得像个馍馍
蓝色的，梦幻般的色调
有一股玫瑰腋窝的气息
巨大的手
把它揣在了衣兜
自己吃
2023年元月30日，Osaka
影子
小时候，我就在乡间的路上
践踏过我的影子。并且，突然跑开。结果
他还是追了上来。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很少去留意，去看
似乎这个影子，已经完全消失
如今，我漂流到了异国他乡，在大阪市的中央区，一条长长的冷板凳上
无意中，当我回头，还是看到了我的影子。缓慢，臃肿
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明白了，不是他在尾随我
而是我在找寻他。只是我一直以来，就认为
应该找到的，不是这样的一个我
2023年2月4日，Osaka
天使
新年了
我们干点啥
重新化妆
扮成天使
2023年2月9日，Osaka
我的生活
重新回到我的生活
现实中的一切
太麻缠，理不清楚
在食物中认领自己，最妥贴
肉食和素食。睡觉，醒来，再睡觉
活得连一句话都不说
最令人心安。用石头堵住喉咙
像堵塞一个千年以来的黑洞窟
圆滚滚的大石头，沒有任何力量能够移动它
2023年2月11日，Osaka
煮咖啡
我在煮咖啡
思考活着的意义
很显然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
不断失败
我把咖啡端起来喝
不错，苦得有味
无疑，我将继续
活下去
也就是说
我将继续煮咖啡
我还喜欢，滿世界转悠
也可以说
我喜欢看满世界
各色各样的
失败。包括
巴塞尔姆，白雪公主
和小矮人
2023年2月15日，Osaka
拿开
什么也別做，什么也不用想
最要紧的，是把桌子上的拿开
永远地
当然，我说的不是那杯牛奶
2023年2月20日，Osaka
颜色
我的顏色早就已经涂就
它来自染色体
母体标注的信号码
无论用什么
也无法改变我的肝
混搭的红和黑
我心脏的亮红
当然，我最想改变的
是我的思想
我是说，假如我
有思想的话
其实，它也早就已经着色
在骨髓的深处
在每一个基因的环扣
2023年2月24日，Osaka
新宇宙
老上帝奧特了
退休，看牙医。听河水的风凉话
新上帝值班，搬道叉的闸阀。宇宙中的
星球，改換了转动的方向
所有事件证明：
改变宇宙，比创造宇宙重要得多
地球人天天能听到滚石的声音
那不是巨石阵在移动，是天体大挪移
2023年2月25日，Osaka
松土
我写诗不是为了探掘人性隐秘的坑道
仅仅是为了松土，我每挖掘一次
就感到呼吸轻松了许多
似乎，又少了一吨卡住喉咙的堵塞物
2023年2月25日，Osaka
我不是城市的一部分
我不是城市的一部分
但我把我交给了它
我在城市安家，生活，结识朋友
一到晚上，睡梦中，又总是会回到城外的乡下
无论走到哪一个国度，无论时间过去了多少年
最隐秘的深处还是会显现，遥远的山川，简朴的老家
2023年3月1日，新干线-东京-Osaka
给Aaron
午后的大海，安静，光滑
像一张新鲜的名信片
我在上方靠近边沿的位置，写下你的名字：Aaron
2023年3月1日，新干线-东京-Osaka
夜里的一辆车
夜里三点，我还没有睡意
整个城市，安静得只听见一辆车的声音
它跑得真快，跑得真快
似乎是在奋力冲击，又似乎是紧急逃离
2023年3月1日，Osaka
魔术师
看着看着就沒有了
看着看着
面包
就变成
石头
了
2023年3月7日，Osaka
法则
失眠。已经成为生活的一枚硬核
十一点起床，所有的事物都镀上了太阳的薄金
比如楼房。比如咖啡店的门楣。比如邮差向右倾斜的帽沿
比如一只从街角跑过的猫咪。或者，学校大门外被风翻动的一片树叶
是的，一切井然。但我看不出是遵循上帝的法则
我看到的是地皮法。正如这些年的心情。正如城市。以及漫延出去的无限大地
2023年3月8日，Osaka
出小巷
骑车在迷宫般的小巷转悠
拐出街角，突然看到一株盛开的老樱花树站在水边
才想起这是春天，她悄悄溜进了这个城市
2023年3月9日，Osaka
沒有人敢看
沒有人敢看
镜子中的自己
我看到的
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2023年3月10日，Osaka
另一种物质
我的思想
是我的泪水
或者说，我的泪水
是我的思想
我已经不会流泪了
另一种物质
替代了它
2023年3月10日，Osaka
周末
周末
歪在沙发上
等咖啡
听巴赫
妻子
在厨房里
黑锅
煎
白鱼
2023年3月14日，Osaka
在海边
沙，垒起了
又被荡平
因为每一粒沙
沒有指向
更不会手拉着手
它们不像
能思想的人
而只是
被随意抛掷
随意地折腾
我看到
大海边的沙滩
被浪花掀起
又扔下
前进了，又后退
无意义的喧声
震耳欲聋
我想，从人类诞生的时候
就应该是这样的了
2023年3月18日，Osaka
在与谢芜村诞生地
在纪念石不远处，一棵老得迈不动腿的柳树，看上去
像一位每天四点半钟，准时从修道院踱出来散步的长老
不过，他的道袍是新裁的黄色，并且，过份长了一点
以至于我无法分辨，他应该隶属于哪一个教派
诗人啊，要是你还活着，你可以轻声告诉我吗？
2023年3月20日，Osaka
川端康成故居
我分开人群来找你，你不在
一位老人指着黑洞洞的一幢明式小院
告诉我，那里就是川端的故居。两个穿和服的女人
拎着小包，趿着木屐，正要从敞开的大门跨进去
我记得，你应该是出生在19世纪的最后一年
我来看你的时候，时空已经变换了两个世纪
2023年3月20日，Osaka
幼年的玩伴
我想起去年夏天的事，我居然在大阪城中心的护城河边
碰到了我幼年时的玩伴：一窝蚂蚁
我赶紧停下来细瞧，打招呼。可是沒有一只出来搭理我
不奇怪。因为它们正忙着搬家呢，从河边古老的石隙
迁徙至10米外围墙的脚基，它们忙碌又开心
沒有抱怨这是危险的季节。蚂蚁们知道
一片树叶掉在头上，也大过黄色的亚细亚陆地
2023年3月20日，Osaka
我每天的工作
A，起床，把榻榻米上的被子叠好，收进墙柜
B，打一杯咖啡，免糖
C，打开吸尘器的按钮，让它在房间里跑上一圈
D，再开电拖，重复一遍
E，听音乐；或者听书；喜马拉雅，或者微信读书
F，临写何道洲晚年的碑帖，尤其是《衡方》
g，写诗。或者去淀川河边骑行。给远在中国的朋友打电话
H，我乐意做一个毫无事情的人，尤其是在你知道的时节
2023年3月20日，Osaka
杯子
不是摔碎，或者被遗弃的那一只
看来，你我都躲过了危险期
站在桌子上
望着我。此时，此刻
你的“无”，才是你的有
你的“有”，恰恰是毫无用处
现在，我写下一首诗，填满你
就像浓稠的夜晩，填满透明喧嚣的白昼
2023年3月20日，Osaka
佐川急便
楼下，20米。是一家快递公司
会经常看到一个小女孩
短发。红脸。大眼睛
大冬天只穿一件薄外套
仿佛里面隐藏的身体
是一个等待降温的夏天
她推着四轮小车，在一丁目的街区里投递
目光相碰，总会送来友好的一声：科尼契哇
然后，急促促的离去
留下一股女孩子才有的细微的芳香
⋯⋯我的脑海里，时不时会浮现她的形象
以及她那突兀的大理石般坚挺的胸脯
并且深深地感叹：青春啊，美妙的青春
2023年3月20日，Osaka
飞机
我骑行中有一段路
正好在飞机的航道下面
差不多一两分钟，就有飞机掠过，直扑向港区的机场
在头顶，太近了，连机体的连接板似乎都能看出
我想，它下面的脚架我也能看到，假如它打开
甚至，每一根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是说，假如它长毛的话
每次都觉得，它是在向我俯冲而来，我老是用眼睛盯着它
要是真掉下来，我就往它的后面跑，我想我们一定能错开
想了一下，一架飞机掉在一个人头上，岂不相当于
一块巨石，落在一只蚂蚁身上。我又想，要是一架飞机
掉在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人的头上，我想，那架飞机，一定不会爆炸
因为，连世界都能改变的人，他不可能改变不了一架飞机
2023年3月24日，Osaka
网野町
小地方。日本海边上。山里
窗外一条小河。右边就是大海。湿淋淋的
在等我
樱花正好开了，沿着河两岸，农家的小院
房舎克隆了汉唐风尚，但穿的是和服
马来西亚的华裔服务生，白净的高挑美女，24岁
说我是酒店接待的第一个大陆人，我们用乡音接头
拓展至吉隆坡国家清真寺，和成都小吃
穿过日文和英文的甬道，她把我们放在了二楼
当我坐下来品茶的时候，大海平躺在眼前
2023年3月27日，网野町
护城河的花瓣
护城河流水中的花瓣
再见了
明年，再见面时
我又老了一岁
而你的花姿，仍然
2023年4月3日，Osaka
急雨
2:18分了，还似睡非睡
倏地一阵急雨
洒到了梦境中烫而坚硬的部分
就像长距离煲电话粥
焊枪触碰到了最敏感的部位
你的突然，断电般的静默
2023年4月19日，Osaka
回乡记
街道再次挖成街道。女贞又变成了银杏。葡萄灯熄了，白玉兰亮了
三轮集体处决，换四轮。网约才是进步和时尚的一种
130万农民放下筷子，在读新广告：“住跃墅—人生更进一层”
鸭子和鸡仍然用嘴。吃完就闭上。找一个熟人，已是死者。在路上走
2023年4月26日，中江
樱桃嗓子
回到家。岳父唠叨，今年的樱桃一颗也沒有摘
全被鸟儿吃光了。难怪，清晨，我醒来
听到园中的鸣叫如此清脆，甜美
原来是鸟儿们吃了我家的樱桃，有了一付樱桃嗓子
2023年5月2日，观岭
斑鸠只上半天班
每天都在不远的树上鸣唱。带节奏的。不停不歇
我听着它起床，泡茶；听着它走进书房
一到中午，就再也听不到了，似乎它只上半天的班
下半天看来是留给了一只聋哑鸟，我从未听到过它的叫声
2023年5月15日，观岭
工人
他们来帮我剃树枝。两人。260元
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世纪90年代就卖了
成人8000元，孩子4000元。现在，他们在社区干零活
孩子们以前去广东，上海。现在，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2023年5月15日，观岭
邻居
电锯响了过后，又是电钻。邻居在装修
他们家在一株椴树的后面，沒有修剪
现在，又多了一棵铁脚海棠，和一辆尼桑轿车
2023年5月15日，观岭
米学安
教书。开农家乐。画画。偶尔也写诗
最近，他的画越来越色情。干瘦。模糊。抱着啃
记忆中的战争画面。沒有时间。沒有地址
2023年5月16日，观岭
想回成都和你坐下来闲聊（给李兵）
生活让我有些像鸟
虽然沒有长翅膀，硬着头皮也在起飞
生活让我像马，尽管没长四蹄
但跑得比马还要勤快
我其实想安安稳稳的，像石头
曾经住过的
村庄里的石头
闲，静，从来没被搬来搬去过
今天，和你通电话
觉得自己已经活成了连瞎扯闲聊的机会也难有
像牛一样劳顿
无论干啥，都沒有意思了
我想回成都和你坐下来
在府南河边
或者草堂
喝茶，闲扯
说一些不上串串的话
或者，看着一只地上的蚂蚁慢慢地走远
望着路上的行人
他们美丽，或者不美丽
沒有来由，沒有目的
只是一味地闲着
任随时间
一点点地磨损
一支烟慢慢地吸掉
烟头
不知所终
2023年5月22日，铜川
吴悯，1964年生于四川射洪，现居鄂尔多斯市，成都，大阪三地。90年代开始写诗，在《诗刊》、《人民文学》、《飞地》、《诗歌月刊》、《山西文学》等纸媒发表少量诗歌。著有诗集《盆地这边》、《退性的手枪》、《巴別塔与张天师》、《云在天空耸了耸肩膀》、《短诗集》、《这个世界睡着了》等多部。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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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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