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八章、洪丹青的“遗产”
都说如今无官不贪,真是以偏盖全,伍县长就是个“清官”。临河县政府的作风也很正,这是在此投资建设的两个人——白志刚和屠百业一再强调的,看得出他们发自内心。高见岭就担心这清官被这两个一心发财的年轻人利用,以养鱼之名,行挖沙之实。
他们四个在一家干净的小饭店的包厢坐下,白志刚介绍:“分管城建的伍县长,住建部的专家高博士。”伍县长说:“副的。”高见岭说“曾经的。”大家笑,气氛很融洽。屠百业到外面点菜,看出来临河这边的钱全由屠百业出,这边的事情却是白志刚说了算。
“咱们国家的房地产形势到底怎么样啊?”伍县长问。
事情明摆着,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的主要支柱是外贸和房地产,前者受到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打压,沿海地区出现了企业倒闭潮;后者搞得过热中央想打打不下去,因为受地方政府的支持——全是“土地财政”,就出现了房市“崩盘”的迹象;后来又多了一个产业就是“金融创新”,各种“私募”、“众筹”、“P2P”、“小贷”弄得一地鸡毛,高见岭知道伍县长的担忧,反问:“咱们临河的财政情况怎么样?”
伍县长说:“我们是太行山深度贫困县,财政主要靠中央‘转移支付’,可当地老百姓有钱,因为有好多矿老板。”
高见岭走过好多“太行山深度贫困县”,各县政府都不愿意摘掉贫困的帽子,因为有上面的政策性补贴,却被突然要求限期脱贫,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后来发现中央政府是不会让地方政府破产的,脱贫只是数字游戏,举债就更花样迭出。这些地方出过好多矿老板,大多是破坏环境和浪费资源的“野蛮开采”,也来了个一刀切,他们曾拉高过北京的房价,因为除了买房他们找不到投资的其它方向。
白志刚见高见岭不答,接过话茬说:“噢,临河的住宅有价无市。顶多还有两三年干头。”
伍县长点了一支十多块钱一盒的“红塔山”,说:“洪丹青高博可认识?我们县的大名人,高考状元,分配到部里;却回家采矿,捞了第一桶金;又到北京做P2P,成了百亿富翁。他发财不忘家乡,没少给村里镇里捐钱,临了还给县里留下了五千多万工程款。”
高见岭不知道伍县长说的“临了”是啥意思,以前逢年过节洪丹青会发过来一句问候的话,意思是报个平安;半年前他就没了音讯,据说已被“监视居住”,他公司的高管也被控制,员工全部遣散只留下几个“善后”的,白志刚就是其中一位。
伍县长对白志刚说:“白总,您如果有机会遇到洪丹青,就转告我的意思,他留在临河这笔工程款咱们给他留着,就像‘红河’那个储时健,预备他东山再起。”
高见岭刚才以为临河县政府想趁洪丹青犯事吞了他垫资修路的钱,这可都是买他金融产品的人的血汗,听伍县长这么一说就感觉这也算是豪侠之举——这笔钱很可能上缴国库而不会返还给出资人,我人民法院经常干这种事儿;不管洪丹青犯了多大的事,造成了多大的社会危害,家乡人还是念他的好,就给他留了一条退路,这也算一种“仗义”,他和夏青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菜已上齐,是很普通的四菜一汤和当地六七十一瓶的古顺酒,屠百业说:“伍县,高博,慢待啦 。”
高见岭就说了想把城郊那块地做成“鱼苗场和鲈鱼第一宴”。
伍县长果然是“技术控”,问了一些有关水利的细节说:“白总,屠总,你们就按这个想法报吧,把它放进泜河综合治理项目。对了,你们带高博去看看咱们的泜河生态公园,那是当年韩信背水一战的地方,请他给咱们县里出点主意。” 说完像江湖豪侠那样给在座每个人倒满一杯酒,自己一饮而尽,说:“我有事先走,告辞。”
不知是古顺酒还是伍县长话的作用,从饭店出来高见岭竟然感到心里有点热呼呼的,就想起了和夏青的一次对话:
“哥,你知道我师兄是怎么聚敛上百亿资金的吗?”
“不知道。这是一个‘风口’,好多人突然了钱。”
“他非法采矿起家,采那种品质很高的汉白玉,过去是朝廷的贡品。他挣了三千万就来北京开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是他从别人手里兑过来的,只用了三千万就接过来十个亿,但有三个亿的窟窿他得承担,等于给别人解套,你说他胆子有多大?”
“当时国内有很多暴利行业,比如房地产,有百分之三百的杠杆率,利润在百分之二百,他可以投在这上面。”
“他当时还想好好干,经常请我过去开会,也叫上其他同学,说有钱大家赚,我们都信任他,因为他为人诚恳也大方,有的同学入了他的股,有的同学买了他的基金和理财产品,就我没买,你媳妇聪明吧?知道他早晚暴雷。”
“那他为啥没做房地产?”
“这就是你不懂了,国家控制民间募资开发房地产项目,他就巧立名目发国家政策扶持的理财产品,农业呀、IT呀、新能源汽车呀,仅在‘巴铁’上他就募资百亿,却只在秦皇岛投了一公里的样板,剩下全挪作他用,投资人发现是骗局就暴了雷。”
看来像夏青这样“人间清醒”的人真不多,高见岭问:“你认为咱们应当帮他转移资产吗?”
“不应该,但我们不是在给他转移资产,而是给他的两个遗孤当监护人——他们两口子一进去就是‘无期’,别说他给他们在美国留下了资产,一分钱不留委托我我都会管他们。”
这是夏青品质好的地方,高见岭相信,问:“那他留给咱们的车和车里的钱怎么办?”
“啥车啥钱?我不知道。”
高见岭知道夏青佯作不知,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说:“我也不知道。”可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大笔钱,就让它们在自家地库里躺着,不安全他是不会动它的,可想想就睡得香。
这三个人开车去泜河。经过城中的一个水面,杨柳依依,碧波荡漾,亭台楼阁,雕塑小品,这座小城很美。他们沿河走去,崭新的柏油路、专业的橡胶自行车道、木塑材料的散步栈道,一铺就是几十里,
国家主张“投资拉动”,没少在这些不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工程上花钱,就使得债台高筑。他们继续往山区走,就见到一处处露天的矿床裸露在眼前,它们刮风天满天灰,下雨天满地泥,不知道何时能彻底整治;从漂亮的公路转个弯就是一处干涸的河床,到处是采沙的遗迹,还堆满了建筑垃圾——这就是我们的国土,锦绣下长满了“班禿”国土。
他们停车下车,屠百业指着河床说:“每年国家、省市都不少给临城拨款,兴修水利的钱、土地综合治理的钱、矿山恢复的钱、大型绿化工程的钱、建设美丽乡村的钱,都归伍县长管。”
高见岭知道钱投到这就是个无底洞。
白志刚说:“伍县长想把洪丹青那五千万挪到这块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项目,就得高博您给做个规划。”
屠百业说:“这一带有三十平方公里,五千万哪能够?您就得给他们做个就地生财的方案,比如挖沙,但不能这么说。”
白志刚说:“这个村叫小李村,村长是咱们哥们,以后我、百业、高博、李村长就是这个项目的原始股东。”
看来这哥俩早就想好了,只差一个盗采河沙的理由,高见岭可没那么贪心,他地库里有一台奔驰迈巴赫已经够了,说:“股东我不当,只给你们做个能通过政府报批的规划,设计费你们怎么给?”
白志刚尴尬地笑笑,说:“高博做的方案政府肯定通过,可设计费得等那五千万让动我们才能给。”
“噢。”高见岭心里想:“你们钓鱼连鱼饵都不出?”说:“你们准备资料,我今晚就回去,尽快给你们做。”他想金蝉脱壳。
屠百业看出了高见岭的意思,说:“高博在临河住一晚再走,都说邯郸出美女,还不如我们邢台,哪里有矿哪里有美女,全国的美女。”
白志刚想想高见岭,这家伙眼里只有夏青,说:“高博有早起工作的习惯,就拉出个大纲明天上午给伍县长讲讲,他同意设计费咱们让他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