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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又是一年。
一天高见岭在园子里劳作,只见一辆越野车停在了他家门前,一个高个子青年下车说:“高博,您手机不开,留言不回,让我好找。”
高见岭正在给牡丹剪着枝,都是洛阳市政府送给他的好品种,都说牡丹国色天香,一年只能开一季,十五六天,以后就是枯萎期,不死不活,就像他和夏青的婚姻。他脱下橡胶手套说“是志刚?夏青喜欢世外桃源,我就在这乡下买了这带院子的房子。”
白志刚从汽车后备箱抱出一塑料箱桔子,说:“我啥时能住上您这别墅就好了,嫂子在家吗?好久没见。”
高见岭的心里一沉就回到了一年前。
那次高见岭和夏青在银河SOHO重逢以为能正式谈婚论嫁,可夏青只是说说而已,她想停留在恋爱时代——每天都像初识、始终保持着好感,不断明确对象关系结婚却遥遥无期,说话他们已经认识了三年,“这正常吗?”高见岭经常问自己。他几次留夏青在家住,夏青都会在最后一刻逃脱,问起原因她说:“哥,我得过产后忧郁症,性冷淡,你得给我点时间。”——看来美好的晚宴免不了繁文缛节,他得有耐心;问起何时和他登记结婚夏青说:“我还没确定你究竟爱我什么。”或者说:“我有结婚恐惧症。”他想:“也许夏青只想玩玩?”时下中老年单身男女流行只同居不结婚,据说会省去好多家庭矛盾和法律纠纷,可只恋爱不发生亲密关系者少之又少,这让高见岭很恼火却下不了决心和她分手——作为摆在身边的“花瓶”夏青简直太像样了。
“是你还没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夏青给了不和高见岭正式结婚一个解释。
高见岭曾干过一件蠢事,第一次夏青问他爱她什么他说:“我感觉你长得像方芳。”夏青知道方芳是高见岭前妻就嘟嚷起嘴说:“我只像我自己。”
蠢事在进一步进行,有一次高见岭忘乎所以地对夏青说:“青青,我以后叫你媳妇、老婆、爱人、妻子,叫方芳‘夫人’好吗?”他认为这只是对一个死者的尊称,知书达理的夏青应当理解,没想到夏青把小脸一拉:“你想让我当吕贝卡?”《吕贝卡》是英国女作家达夫妮•杜穆里埃的长篇小说,有的译本也叫《蝴蝶梦》,小说中横亘在一对男女中的幽灵就是吕贝卡,它拍成电影后更恐怖。夏青这是发出了警告,高见岭从此就不敢再提方芳,可夏青会经常把“我女儿她爸”挂在嘴边,那才是真正的吕贝卡。
高见岭请客人在屋里客厅的沙发上坐,泡了茶,拿出客人带来的桔子他们俩吃,岔开话头问:“您那儿怎么样?”
白志刚还在四下张望,他是在找夏青,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女主人处处比男主人强,说:“您这设计大师的家有点特殊,装了就跟没修一样,家具也这么原始。”
高见岭知道客人说得是简陋和粗糙,说:“有的人家的装修是给别人看的,并不考虑自己住着舒服不舒服,比如中国人的住宅硬要装出欧洲中世纪的味道;有的人家的装修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不同,装得自己看得顺眼,住着舒服就行;我并不喜欢我家这种风格——夏青不让有任何装饰,家具也不喜欢雕琢,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白志刚打量了一下他们坐的实木沙发,是很粗大的老榆木,可能是农村老宅的梁㭦,拆下来打几个榫卯刷一遍清油就成了家具;这也许算一种“民俗风”,但得配一些怀旧的摆件,才会呈现出文化的味道,然而这他们也没有,就像个临时的家。他看见主人夫妇的一张合影照得不错,真是郎才女貌,说:“洪总遗憾没参加你们的婚礼,想单独请你们吃顿饭却没时间。”
“嗨,”高见岭叹了一口气,他们的婚姻真是一言难尽。
他们俩终于结婚登记,完事去拍婚纱照,夏青看着橱窗里展示的俊男靓女又高兴又纠结,说:“我四十多岁的人了用这么打扮吗?拍完还修版,会不会自欺欺人?”
高见岭知道女人没一个不喜欢用“美颜”来骗自己,慢慢就会形成新风俗,说:“将来儿孙们看到会把咱们俩当原配。”
这回答夏青满意,却又在穿什么样的婚纱、盘什么样的头上纠结,高见岭就给化妆师看了手机里方芳的照片,说:“就照她的样子。”心里想:“她们俩是像,我这是失而复得。”夏青看了化妆的结果说:“你心里还有她,不照了。”居然卸装而去。
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夏青要独自呆一个月不跟高见岭见面,说:“我要像大姑娘那样出嫁。”
当时高见岭正忙着一个设计任务,心不在焉地说:“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姑娘?”
夏青很不高兴道:“《圣经》说主的宝血洁净了我,我已经是个新生儿。”
这时候他们已经同过房,她这是不是太矫情?好在结婚的日子迫近,高见岭只能依着她。
为了给这个“被主的宝血洁净了女人”一个新人的婚礼,高见岭像头婚的人那样做了准备——装饰了新房、置办了全套结婚用品、邀请所有亲友参加他们的婚礼并且接受了他们的贺礼,他们都无不惊讶高见岭年过半百还能娶这么一位娇妻,就有不会说话的人说:“呀,新娘子有点像方芳。”
“不结了!”已经进入结婚礼堂的夏青脱下婚纱就要跑,被娘家人强拉着才走完流程,那情形就像高家人在“王老虎抢亲”。
此前夏青已经把自己的衣物搬到高见岭家,当晚又搬回了她父母家,说:“你家我住不了,每天都能看到你前妻。”就描述了她的所见所闻,把方芳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高见岭也不敢在家住,这才有了乡下这套房子。
白志刚见高见岭陷入了沉思知道他的婚姻不幸福,夏青这么聪明他这么笨,两人年龄相差这么大他哪能搞定她?说:“高博,我找您是带着洪总交办的任务,想请您夫妇俩给我们看看河北邢台的一个项目。”
高见岭拿起了手机:“青青,成刚来了,我们俩要去邢台看一个洪总的项目。”
手机那边稍稍隔了一会儿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中音:“哥,我这边是美国纽约时间晚上十点,小区的街上只有一个人,我正领着一只大金毛散步,不远处跟着两个警察。这边的房子好大,三个孩子都住校,你来美国陪我多好啊。”
这就是夏青,不问候一下客人,也不为洪丹青保密,可总算证明他们的婚姻还存续,高见岭苦笑一下说:“你嫂子原来做企业培训,对了,还给你们上过课。她不愿意做培训就做了保健品,我不让她做保健品她就上了教会,可虔诚了。她说美国的教会比中国的教会离主近就去了美国,没办法。”
白志刚看看表,从这儿到邢台要开三个小时的车,说:“高博,那咱们俩先走一趟,嫂子回来再带嫂子。”
高见岭是洪丹青不拿工资的顾问,只好说:“好吧。”
白志刚想起去年他们一起去过贵州赤水,夏青真活泼真幽默,成了一群男人眼中的明星,那是一种高级的魅力。高见岭也想起了他们那次赤水之行,洪丹青要开发赤水沿岸十七公里,政府领导听他讲了“长寿文化主题公园总体规划”并不兴奋,却对夏青关于“钱从哪来”的话题很感兴趣,一些重大项目没有她真不行。可这个女人的一大特点就是不听摆弄,你让她干的事她偏不干,她认为该干的事她才干,就没一个人能领导得了她,她这一生就只能是“自由战士”。
高见岭上楼收拾行李,说:“她在家肯定跟咱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