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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四章、恋爱马拉松
夏青并不想单纯结婚而想充分享受爱情，这简直太难得了。“青青，你能告诉我什么叫‘恋爱’吗？”高见岭对这个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儿发出了哲学的拷问。
“恋爱嘛，英语中和恋爱相关的词汇可能有几个：Amatory——爱情，西方人很早就发现了男女之间的这种‘化学反应’，并且认为它是符合人性的、健康的、高尚的、甚至神圣的；Amatorial——浪漫，或romantic，意译‘罗曼蒂克’，曾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很流行，意思是充满幻想的美好事务，多指男女之情；Amative——恋爱，这个单词跟中国那个单词最接近，可它在英语里不是动词，而是时态词，准确的翻译是‘在恋爱’；Amorous——多情的、爱恋的，也是人的一种情感状态；Gallant——勇敢的、殷勤的，有求爱和调情的意思。总之，英语里没一个表达恋爱的单词和汉语里的这个单词完全对应，其主要原因是中国人认为‘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或‘有配偶还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这女子真幽默，高见岭想起了她家顶天立地的书，各种词典摆了一个玻璃柜，那都是学问！说：“夏老师，那汉语中的恋爱是什么意思呢？”
“汉语中‘恋爱’一词出现得较早，明·王廷相在《雅述上》说：‘生计微则家贫无所恋爱矣’——留恋的意思。晚清诗人刘半农在《教我如何不想她》中写道：‘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才第一次用男女之情来比喻自然事物。民国时期的新文化运动把‘自由恋爱’当作青年知识分子摆脱封建统治的革命口号，出现了离婚潮、私奔潮和正式婚姻登记。在当时的延安和解放区也在搞反对‘包办婚姻’、‘自由恋爱’运动，掀起了‘换老婆潮’。当代中国人对恋爱的理解还是一对一的而不是一对多的单身男女的情感和性交往。”
高见岭想：“我的知识储备真不如她。”问：“你想跟我怎么谈恋爱？”
夏青不好意思地扭过头说：“快快的，也慢慢的。”
“怎么才能快快的，也慢慢的？”
“快快的——我认识你已经晚了；慢慢的，谈恋爱的步骤却不能拉。”
谈恋爱还有步骤？这个书呆子，高见岭拉起夏青的手：“好，我听你的。”
高见岭从此开启了“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生活，他每天一睁眼就会收到夏青的微信：“哥，昨晚睡得怎么样？上班开车要小心。”他一到单位又会收到她的微信：“哥，早餐很重要，不能光吃肯德基的粥和油条，关东煮清淡花样多，你可以换着吃。”中午他又会收到她的微信：“哥，午餐你要选一个明堂亮灶的饭店，宁可贵点也不要去那些路边店，尽用地沟油。”下班前他还会接到她的电话：“哥，我在总部受训，你下班来接我，我们一起吃了饭你再送我回家。”高见岭想：“这回可我丢不了了。”
夏青对他们俩的交往是这样安排的：每天随时通电话，屋里飞进只苍蝇都会和对方说；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见一次面，看电影、逛街、吃饭，然后各回各家。这是谈恋爱吗？高见岭谈过多次恋爱，大多是见三次面就会拥抱，见五次面就会接吻，接三次吻就会整天缠绵在一起并发生语言不可描述的事情。可夏青和他交往了半年都没有身体需求，她始终把握着他们俩关系的尺度，你进她退，你退她追，若即若离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他们最多的活动是在一起吃饭，夏青点菜，高见岭买单。吃饭前夏青会从一只绿色的带小格子的密封盒里拿出一些彩色药片说：“这是咱们俩每天必吃的‘营养补充食品’，弥补正常摄入的不足。这是维生素天然B族、这是小麦胚芽油营养胶囊、这是果蔬纤维素嚼片、这是钙镁片、这是铁质叶酸片、这是鱼肝油，你猜这一把要多少钱？”
高见岭知道这是一种“传销”产品，好多人向他推销他都没买，问：“多少钱？”
“这还没算上蛋白粉。我给自己制订的计划是每天要吃三十块；根据你的身体情况我给你制订的计划是每天得吃五十块，这是越橘益视胶囊和银杏健忆胶囊，最贵，我都舍不得吃。我要你坚持每天吃，把‘三高’吃下来，这样我们才能白头偕老。”
高见岭明白这女人不想欠他的——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吃保健品，说：“咱们俩每月保健品就得吃四五千块，相当于普通家庭的月收入。”
“不止这些，我还常用它家的化妆品和洗涤用品，你看我的脸？没一点细褶，多光滑？”
高见岭仔细看了看夏青的脸，他只摸过，没亲过，是光滑无褶，却有几个小斑点，可能是色素沉着。
“我家的锅也是它家的，一套十二只，九千块。我每月一万块工资除了吃饭和交通全用在了它上，是月光族。”
高见岭一时神情有点恍惚——这是一个经济学、金融学双硕士应做的事情吗？问：“那你是不是经销商？咱们用的东西有没有折扣？”
“每个用这家产品的人都是它的经销商——我已经做到了第三级，拿货75折，可我从不主动推销产品也不发展下线，我喜欢这家企业的健康理念和所提倡的生活方式。”
高见岭明白了，这个给人洗脑的人被人洗了脑，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说：“青青，在我看来保健品有三种：一、真货，真有效的产品，就应当公开投放在市场上而不在私下里传销，并且价格不能远超其价值。”
夏青说：“这个你不懂，它完全按质论价并且减少了中间环节。”
高见岭说：“你还说没有中间环节，你的上下级不是中间环节吗？你们做到最高级的经销商不卖货也有分红不是中间环节吗？不都羊毛出在羊身上？”
夏青不高兴了，像孩子那样嘟嚷着嘴。
“二、假货，用最先进的健康理念卖并没有实际功效的产品，由于它通过熟人介绍，口口相传、经销商不拿工资它的成本极低；由于它提成很高，中间环节获利丰厚就人人都说好。就造成了对真货和正规商业的冲击，所以国家严厉打击传销。”
夏青的泪珠在眼眶里直转：“它们是非法的，我们是合法的。”
“三、骗人的游戏，它就是个理财产品，庄家拿走一大块剩下让你们分，而你们分的都是自己或亲友的钱，等于啃自己的手指头。”
这是夏青做这个产品经常遇到的质疑，她不会生气并有一千条理由说服对方，可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对象，拉下脸说：“哥，我跟你说过，我只是认同这家公司的健康理念并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不卖产品也不发展下线。可是我最近就会辞去培训公司的工作——他们太呼悠人了，我会专职做这家产品，因为我得自食其力不能靠你养活，别看我说想当专职太太。”说完就向她的顾客投以招牌式的微笑，挺胸昂首地走了，她永远不会输掉傲气。
高见岭是绝不同意让自己的家充斥着传销产品的，就决定不再和这位美丽却不解风情、高洁却并不脱俗、靠读书和吃保健品生活的女人来往，却开车去了那家传销公司在牛街的店铺，一进门就遇到了一位比夏青更年轻、更漂亮、更知性的大堂女经理，她满面春风地问：“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还是有熟悉的经纪人？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产品和分配模式？”
高见岭说：“我想每月消费你们五千块钱产品，请给我做个计划。”
那位年轻、漂亮的女经理好像被财神撞了一下，眼里闪出一道喜从天降的光，笑容可掬地过问了客人的个人和家庭情况并且问一句恭维他一句，然后给他制订了一套方案，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立刻带他到窗口交款，指着“推荐人”一栏说：“哥，我叫付桂花，愿意专门为您服务。”
高见岭感觉带这个女人上床比带夏青上床容易，就在空格上用漂亮的行草写上了两个字：夏青。
那漂亮的女经理看到这两个字说：“是夏姐？我们的金牌讲师。”就不再理他而去接待另一个顾客。
高见岭把一只轻飘飘的纸壳箱放进汽车后备箱自言自语：“这就是每月五千块钱？北京城就老子消费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