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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第二章、上帝给配的
五十岁的男士和四十岁的女士,在当代中国婚姻市场年龄相差有点大。也不尽然,一般的情况是男士与女士的年龄差距越大,男士在其它方面的条件越得强,假如比他岳父的年龄都大其地位和财富就至少得有一个“代差”,就是奋斗半生才能有的积累,否则是不会受到女方及女方社会接受的。
高见岭和夏青从王树山的办公室出来就意识到他们可能俩不成,他大她十岁其它方面却没有明显的优势,就快步上前给女士开电梯,又先下电梯用手给女士拦住电梯门请她下电梯,出来的路很短,还不到请女士吃饭的时间,他问:“要不要我开车送您回家?”
夏青说:“您送我到地铁口吧?我的车放在牛街得去取。”
这又给了高见岭一点时间,他就开车沿着遮满树荫的小巷去地铁十四号线蒲黄榆站,是女士指的路,她比男士更熟悉北京。
“哥你来北京多少年了?”夏青问。
“我本科是在‘哈工大’读的,在‘清华’读的硕士,在英国‘剑桥’读的博士,回国后到厦门管一个当时国内最大的建筑工程,拿了鲁班奖我就调到了建设部,现在叫‘住建部’。我在建设部干了几年又下海到了一个民营建筑设计院,为了多挣点钱,算起来前后在北京大概有二十年。”
“噢,我在‘吉大’拿到的硕士,毕业分配到中国社科院经济所,又在‘北大’拿了个工商管理的MBA,毕业后在北京一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当讲师,来北京有十五年了,我是北京户口,和王大哥的培训公司有合作就这么认识了他。”
高见岭感觉对方的历史中有一段空白——为什么会从中国社科院到一家民营企业?可这已经不重要了,二婚市场谈的就是条件,他的条件在别的女人眼里可谓“亮丽”,可比起这个女人没明显优势,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蒲黄榆地铁站口已到,两人挥手作别。
高见岭曾经是同龄人中的姣姣者,人帅又有学问,工作好工资又高,又在建设部干过,头顶上自带光环。可几次相亲下来他的信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原来自己已经是昔日黄花!他择偶的标准就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希望找个农村大姑娘——这是他的底线,必须年轻漂亮,没文化没经济收入都行,只要能陪他过晚年,哪怕按月给她开工资;假如对他很温顺也很会照顾他,他还会给她一笔财产,好让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儿。可连这他都做不到,不知道是自己的行情太差,还是没遇到真正的买家,这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哥,我到你楼下了,你不请我上去喝杯茶?”
是夏青,他眼前立刻浮现了对方的音容笑貌。夏青的眼睛很有特点,不是那种大眼睛,眼大往往露神;也不是那种小眼睛,眼小不利于传情;还不是那种“眯缝眼”,看着有点滑稽;而是那种细长眼,大大、弯弯、自带笑,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眼睛。
高见岭赶紧下楼把女士接上楼,他们经过前台听到里面几个正聊天的小姑娘吃惊地说:“哟,大美女!”
有这么夸张吗?高见岭又看了夏青一眼,她毕竟已经是四十岁的人,又不喜欢打扮,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庄严大于妩媚,带出去很有面儿。他有意领客人在公司转了一圈才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请客人在沙发上坐,沏上茶,问:“今儿个你这么有空?”
“噢,我就在你们这栋楼的一家公司给他们做培训,就顺便来看看你。”
原来这不过是礼节性拜访。高见岭心里刚刚掀起的波澜又平静下来,可不能自作多情被对方笑话。他们就聊起了国内的培训业,北京、上海是主要供方,他们有的是新概念;江浙的民营企业是主要需方——他们穷得只剩钱。最近有一种从台湾引进的“狼教材”很流行,就是下级对上级要无条件服从和企业之间要残酷竞争,让中国的营商环境更恶劣。夏青虽然是搞企业管理的,却像小师妹那样睁着一双崇拜的眼睛听高见岭侃侃而谈,高见岭不知道这是搞企业培训的人的招牌表情,在她把你当作“准客户”的时候,你一旦成了她的客户就只有听份儿。
愉快的谈话时间过得快,客人要走主人送她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高见岭听到身后有人说:“这大妞是谁呀?这么漂亮?”
是这家企业的老板,国内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李新意。高见岭说:“噢,一个企业管理培训师,就在咱们这栋楼里做培训。”
李新意想:“不会又处了个对象吧?情种?”说:“听说有一种‘狼教材’,是很适用的激励机制,你约她跟我谈谈,行咱们就引进。”
高见岭立刻给夏青打电话说明情况,夏青不知道这边有外人在场说:“哥,我跟你说话是聊天,啥时候都行,聊多长时间都行,跟他说话可得收费,每小时不低于四万。”
和她聊聊天就得每小时四万?电话这边的两个男人都啧啧称奇,
李新意说:“这就是中国的培训业,说能救你的命,实际在抽你的血。”
高见岭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李新意第二天就来找他:“见岭,我跟夏青谈过了,看你的面子她打了五折,每小时收两万,我们在五洲大酒店咖啡厅谈了四个小时,别说培训师给你灌鸡汤、打鸡血,把我谈得五十二岁变成了二十五岁。”
这位国内著名的建筑设计师就是给别人贩卖思想的,竟然有人给他贩卖思想,足见其高明,她却在和自己谈话时甘当听众,并且做成崇拜的样子,不会看上自己了?想到这里高见岭又热血沸腾,问:“您真要找她给咱们做培训?”
李新意说:“建筑设计行业太‘内卷’,就要培养‘狼团队’,我想请她给咱们培训,一周课要八十万,我压到了四十万,你再给我压到二十万就行了。”
高见岭既兴奋又为难,说:“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李新意说:“她一口一个和是你对象。”
以后的一周夏青带着四个俊男靓女进驻了北京新思维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李院长要求全体员工包括他自己和保洁都得参加为期七天的培训,夏青领着大家听音乐、唱歌、跳舞、讲故事、看短片、做游戏、互相洗脚按摩、喊口号、做计划、立军令状、表决心——把院里六十多岁的老总工都变成了幼儿园的孩子,让对老板无条件服从并且不讲究任何劳动报酬深入人心,这真是一次成功的培训。
在讲坛上的夏青高度兴奋,下了讲坛就极度疲惫,高见岭就每天请她吃晚饭并开车送她回家。他没和她说过一句情话,也不敢碰她一下,聚光灯下的她那么严厉而有风采,他们俩真有“代差”——夏青的头脑与口才比高见岭高不止一个维度,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吧?
培训结束那天李院长请夏老师喝了酒,回家的路上半醉的夏青问开车的高见岭:“哥,你感觉这次培训怎么样?”
高见岭没喝酒,说:“大家的反应都很好,就我有点食古不化,你得给我单独讲讲。”
夏青脱了鞋蜷在副驾驶座位上好像睡着了,半天才说:“我想离开培训行业,太他们‘狼’了,没一点人性。”
高见岭想起了“引狼入室”的典故,李新意真可能花钱害自己,问:“那你为什么还给别人做这种培训?”
夏青喃喃地说:“我需要舞台,却不想演这出戏。”
“那你离开想再做什么?”
“嫁人,嫁给一个能养活我的人。”
“那你嫁给我呀?我愿意摘根肋骨给你熬汤。”——这是句网络语言,高见岭大声喊,却没说出口。
夏青满眼迷离地说:“哥,昨晚我梦见上帝了,都说上帝没形象可梦告诉我他就是上帝。他说:‘孩子,你该嫁人了’,我最近想集中精力办这件事情。”
世上还有这种人,嫁人得划出专门的时间,高见岭用很小的声音问:“你,你看我行吗?”
车到夏青家小区的大门口,她已经醒酒,身手轻盈地下了车说:“哥,这么晚了就不请你上楼了,明天是星期天,你买花来看我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