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梦(乱弹小说)
文/董惠安
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老家云泽西村要拆迁,让我赶快回家一趟,有好多事情要交代。
听说老家要拆迁,近来对我冷若寒冰的妻子小媛突然绽开了春天般的笑脸,看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动用了初恋时的柔情为我俩近来的关系解了冻升了温,催促我赶快回去,并很快帮我购置了一些给父亲的补药和保健品,最后干脆预定了两张高铁票,随我一起回老家。不难看出小媛的那点“小九九”,如果说婚姻是女性的二次投胎,那农村拆迁,就可看成是中国底层农民的一次鱼跃龙门的辉煌转世。拆迁造就了多少农村的“拆二代”,一夜之间,流金溢彩的大把大把的拆迁费到手了,真可谓天上掉下的金馅饼啊!老家的拆迁,将会让多少农家脱贫,让多少贫寒女子跳上枝头变凤凰!
带着一种美好的憧憬,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几年都没有回过的老家。心急车快,几个小时后,与小媛下高铁、打滴滴,被我曾在散文里描述得如诗如画的云泽西村遥遥在望了,可进了村看上去还是老模样,虽有一些人家盖起了小二楼,但还是有些人家住着窑洞,与往昔回村看到了冷清有所不同的是,村口大槐树下聚集了不少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抱上了金娃娃似的兴奋。与笑脸相辉映的是,家家户户墙上都刷上了大大的并用黑圈箍上了的“拆”字。
我俩匆匆赶往家中。说实在的,家还是老宅院,多年前进行过一次简单的翻修,在村子里算是比较寒酸的。见老父亲躺在炕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对我和小媛提回来的药品保健品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有气无力地说:“我快不行了,就是要叫你回来,给我…..办后事的,我死了,你们也就没牵挂了。”我忙说:“爹,你先别乱说,这不是村子要拆迁吗?这可是大事呀!”“可阎王爷催得急呀!”小媛甜甜地对老父亲说:“爹,你老人家没什么大病,就是太孤单了,等拿到拆迁款,我们在城里买一套大房子,把你搬到城里去住,就不用在这里受罪了!”
可是,老父亲冷笑一声:“拆迁款,是猴子捞月!”
我觉得他话中有话,便询问乍回事?他面无表情地说:“实话告诉你,是我一天晚上在村里的几处墙上写下了‘拆’字,就是要骗你回来的!”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父亲曾经是个学究式的老教师,如今成了个古怪的倔老头。他不愿意进城跟我们住,却希望我们常回家看看。这几年他经常使用这样的招数,有次说他病了,还有几说他被盗贼打伤了,当我风急火燎地赶回来时,都是虚惊一场。可是,小媛却认为父亲是故意说反话,明明拆迁是真,他为了不让我们小俩口独享拆迁款,心里总惦记着已经出国的大姐,故意说拆迁是假。为了真的能拿到该得到的拆迁款,小媛决定在村里多住几日,探探拆迁之事的虚实。
我到村口大槐树下见到儿时的玩伴们,一打听,拆迁的事传得可玄乎了,有人说这里是风水宝地,有开发商要开发二十几座楼盘,还都是别墅级的。有人说这里要开发成为康养中心,并规划了配套的医院、大型商场、游乐场等等。还有人说要建成新的国家级示范开发区产业园,吸引香港、新加坡、韩国的高科技企业入驻。等等。自从拆迁的消息传开后,村里天天都像过大年似的,还时不时地发生一些新鲜事。
“都有哪些新鲜事?”从事传媒职业的我,对“新鲜事”充满好奇心。
二虎子神秘地告诉我:“赵罗锅家的三羊娃,就是大名叫留洋的那小子,他在外地花五百元临时租了个女娃假装是对象,结果那女娃听说村里要拆迁,干脆不走了,要给留洋当真媳妇,哈哈!”
拴牛也神秘地告诉我:“云泽东村的马寡妇,说狗剩这个臭光棍在戏台子底下摸了她的屁股,几次到派出所告狗剩的流氓罪,可一听说咱村要拆迁了,结果状也不告了,还主动跑到狗剩的窑洞里,脱了衣服就钻进狗剩的被窝,说是要给狗剩生儿子哩!”
还有一些“新鲜事”传得沸沸扬扬,譬如,村里一些小伙子在邻村定下的媳妇,原本离婚期还差好几年呢,可是这些“媳妇”们纷纷要求婚期提前,恨不得马上就嫁进云泽西村。而村里一些原本今年该出嫁的女娃们,突然都推迟了婚期,理由五花八门,但真实原因不言而喻——还不是要在这千载难逢的大拆迁中分得一杯满满的美羹!
二虎子透露给我的另一个信息,让我笑不出来了,也很不淡定了。什么信息?就是有一些前几年花钱在城里买户口变成了城里人的村民,现在又想把户口返迁回村,参与这一波拆迁款大蛋糕的分切!而能否回迁成功,关键就在村长金禄一句话。
金禄的腰包又要鼓起来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金禄是我儿时的最好伙伴,小时候我俩一起偷瓜捉鱼掏鸟蛋。我不能让他被这虚幻的“拆迁”梦搞得意乱神迷,陷入泥沼。于是,我决定找找金禄。
不过毕竟时过境迁,几年前见他时,发现他已经鸟枪换炮,头发尽量地朝后疏,笑的时候呲出金牙,和人握手时只是轻轻一触对方手尖。总之有了些领导范儿了。甚至村里人传说他给几个情人在城里买了房子呢。我本想不去打扰他了,但处于一种道义,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要把真实情况告知他。按照一般“村长家的楼在村里是最排场”的常识判断,我很快就找到了金禄的家。先不说他家的楼小楼盖得多新潮,有那么点希腊神庙的欧陆风情,就看他此时门口停的种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豪车,就能彰显他的“陋室”里“往来无穷人,谈笑有富豪”。听说我来了,他还是挺给我面子的,撇下一客厅的各色客人贵宾,把我迎进一出私密的空间,寒暄客套了一阵子,慨然地表示需要他帮什么忙,别客气!他特别说道:“老弟呀,你要是想把户口重新迁回村,别人不行,你行,一分钱也不用破费,谁让咱俩从小一起偷瓜捉鱼,玩尿泥呢!”可是当他听我说了是我家老父亲在墙上乱涂“拆”字引发了村子里的拆迁风潮后,他惊讶了好几秒钟,但立刻表现出了泰山崩于眼前而无惧色的气魄,说道:“你家大伯是不是搞了恶作剧,我不知道,你也没告知我。可我真有内部可靠消息,咱村里真的要拆迁了!”
真的要拆迁?我一时也被搞糊涂了,弄不清孰真孰假了。不过我隐隐觉得他已经沉迷在这种因拆迁舆论而引发的红火景象之中了。多少年了,国人的目光都关注到城市繁华了,农村都快被现代文明遗忘了。唯有拆迁能引发众人对农村的关注,农村“拆二代”也跻身到了被人羡慕嫉妒的“二代”行列之中,开豪车,抱美女,长期生活在农村的父老乡亲,还有金禄这样的村干部,怎能放过千载难逢的拆迁机会呢?随着近两年城市房地产市场冷落,大基建的停滞,拆迁的美梦仿佛成了肥皂泡。可是,这次云泽西村终于有了拆迁的消息,多么令人鼓舞振奋!哪怕就算是谣言,也是令人抖擞的呀!就算是“梦中娶媳妇”,总是还有个媳妇影子吧,尽管是在梦中!
可是,拆迁尽管雷声大,但总不见雨点——这当然也在我的意料中。可我总不能耗在老家吧?于是我和老父亲达成默契,每个月回来一次,真正把“常回家看看”的口号落到实处。半年时间中,我和小媛几次回到老家,村里的一些变化的迹象被我用传媒的眼光捕捉到了——几个女人的肚子高鼓起来了。马寡妇的、留洋新媳妇的肚子鼓的最高,有人推测是双胞胎,甚至是三胞胎。这样能在拆迁中切得很大很大一块蛋糕呢!那马寡妇甭提多高兴了,狗剩也整天呲着黄牙合不拢嘴。还有留洋那弄假成真的媳妇,也是经常摸着鼓鼓的肚子洋溢着一脸的自豪.....与她们的肚子同时高鼓起来的,还有一些人家的大兴土木,二虎子和拴牛家原本的二层楼,迅速加盖起了三层、四层、甚至五层......这哪里是加盖楼层,简直就是垒金山啊!
鼓起来的,还有金禄的腰包。据传说有十几家进了城的小两口都向金禄递交了户口返迁回村的申请,明面上给村里交一点所谓的“管理费”,但暗地里“孝敬”了金禄不少大钞。
春华秋实,瓜熟蒂落。留洋媳妇终于生下了一个大胖孙子,紧接着狗剩小心翼翼地护送着马寡妇,也进到了镇卫生院待产。与此同时发生的事情还有,二虎子家加盖的四层楼,倾斜了,摇摇欲坠。而拴牛家加盖的六层,坍塌了!幸好没伤到人。
房子加盖倒了,拴牛继续加盖。只要能增加拆迁时的赔付筹码,多花几个加盖的钱算什么?这种投资太划算了!村里婴儿出生了几个后,不久又有女性毫不示弱地挺起了肚子。未婚先孕也不难堪了,据说已经有了单亲可以生育的政策啦。拆迁时多一口人,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呀!
可是,秋去冬来,咋就不见拆迁的人马队伍进村,更不见有人来谈拆迁条件呢?终于有人感觉不对劲儿,围在大槐树底下的一些人开始悄声议论起来。也有人开始探究是谁最早传出拆迁消息的。追来探去,人们的目光开始集中到村里墙上最早出现的“拆”字上。
我的心陡然悬了起来。老父亲可是这场风潮的始作俑者呀!怎么办?该不该站出来,坦率地向乡亲们说明情况?说明还是隐瞒?我的思想开始剧烈斗争起来。出于做人的良知,我决定说出真相,让大家丢掉幻想,权当玩笑一场,回家洗洗睡觉吧。可正当我想迈出勇敢一步时,金禄家门口发生的一幕,让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消了向乡亲们说出真相的念头。
且说在半年多的拆迁风潮中,金禄利用手中掌控的“返迁权”,捞了不少外快。与此同时,他也收获了不少政治荣誉,什么吸引不少青年返乡创业、提高了人口出生率、拉动了基建产品的消费等等。镇政府还对他予以了表彰。可是,这主旋律中却有不和谐的杂音——偏偏他有个本家侄子名叫金福寿,前几年通过在城里购房的方式把户口迁到了城里,听说村里要大拆迁时,又要返迁回村,这就求到了金禄门下。金禄开始表示很为难,说村里实行民主管理,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架不住金福寿死缠硬磨,又塞给他一万元“孝敬”费,总算返迁成功。然而,始终不见拆迁的真格行动,这个金福寿慢慢起了疑心,通过各种关系多重打听,得到的信息反馈是“捕风捉影”“子无虚有”。金福寿多次询问金禄,金禄总说“快了快了”,一气之下,金福寿有一天借着酒劲儿,大骂金禄是骗子,并提出要讨回一万元的“孝敬”费。金禄表现得也很大度,在自家大门口把一万元当着看热闹的人群甩到了金福寿脸上。
此事在村里村外传得沸沸扬扬。按照我的思维,乡亲们应当看穿拆迁的真相了。可是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一种普遍性的判断成为了乡亲们的普遍共识,这就是,大拆迁是真的!理由是,金禄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此次能在自家大门口把本家侄子金福寿的“好处费”当众吐出来,明显是叔侄二人合谋演出的大戏。其目的是要“真戏假唱”,表面上是大义灭亲,实际上表明拆迁一事是真实存在,但门槛更高了!而让我惊掉下巴的是,金禄家门前更加热闹了,要求返迁的队伍不断膨胀,有的早年嫁到外村外地的女人掀起了离婚潮,而离婚的目的就是要返回云泽西村。而村中女性的怀孕率也不断提高,更多的人家开始在小二楼上加盖三层四层。整个村子快要变成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了。而我觉得,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舞台,上演着的说不清是喜剧还是闹剧。
隆冬时节,老父亲的生命历程开始落幕了。临终前,他从枕头里面取出一个存折,里面存有五十万元,他说这是大姐那一年从美国回来探亲留下的,原本是要给老父亲在城里买一套大房子,可是老父亲不想进城,就暗中存下了这笔钱。这笔钱成为了父亲给我和小媛及孩子的遗产。对于他亲手制造的“拆迁”神话,他叹息一声,只留下一丝讥笑。
父亲去世了,带走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我的心中平静了,而且打算以后很少再回村了。临出村时,却看见金禄亲自在墙上刷“拆”字。好像是真要拆迁了。金禄的一句话又让乡亲们充满一线希望,那就是:关于云泽西村的拆迁建设规划方案,“专家已经完成论证,上级领导正在研究中”。
有论证,有研究,就有希望啊!村里的大槐树下,又飞扬起了希望的激情。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在返迁回村的年轻人的带领下,开始笨拙地跳起了广场舞。
回到城里家中,五十万元成了我们小家庭的一笔巨额收入。这笔巨款的收纳,不是拆迁,胜似拆迁。关于老家的房子,我的意思是干脆出手给回乡创业的年轻人,反正那里已经是回不去的故乡了。可是,小媛却又不同的想法。她说:“急什么?这次拆迁是闹剧,说不定过几年,甚至几十年,真的就成喜剧了,咱们沾不上光,说不定下一代能沾上光呢!”
想不到,我家小媛还挺有深谋远虑的呢!在美好的夜晚,我就冲着她的这种深谋远虑,还有由于拆迁希望的支撑,她对我的温柔的悠悠持续,就多喝了两盅酒,神思也飞扬起来。恍惚之间,我又听到父亲来电话了,说有急事,要我赶快回老家一趟。我风急火燎的赶回老家,感觉云泽西村的一切都是旧时模样,只是墙上的“拆”字格外醒目,还有村里一些年轻人脸上洋溢着“拆二代”的自豪,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聚集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似过大年一般,仿佛在享受大拆迁的狂欢盛宴。
回到家中,老父亲依旧躺在炕上,说出了他在墙上写下“拆”字的秘密。而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飞,闹不清眼前的场景是梦,还是前不久那些荒诞不经的过往经历是梦......
董惠安
2024.11.27
董惠安,男,汉族,祖籍辽宁海城,1955年1月出生于陕西宝鸡。1983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97年加入陕西省作家协会。2000年以来在报刊发表大量针砭时弊之杂文,并公开发表历史政论专题片脚本《追寻盛唐雄风》、社会调查纪实《大创启示录——陕西大学生创业与就业的现实与思考》、长篇小说《神泉》《斜谷》、以陈忠实生平为题材的20集广播剧《呦呦鹿鸣》等。

